時序是深秋,非離到這裡來已經有四個月了。
她適應的還不錯(……應該說是太好了。),很安靜的陪我龜在房間裡打小說,幾乎足不出戶。不過說到這個我就頭痛──
你有看過哪家孩子跟瘋子住在一起的嗎?
「自己惹的麻煩自己承擔。」一旁的醫生隨侍在側。院長不太耐煩的叼著戒菸棒(她是個老菸槍……)瞪著我。
「……我發作的時候怎麼辦?」
等醫生走遠了。
「自己看著辦。」院長點起了菸,用戒菸棒毫不留情的彈中我額頭。
不過看到非離會在我發作起來的時候懂得離的遠遠的,按下護士鈴。顯然院長也沒真的要我自己看著辦。
「其實我可以直接幫妳的。」一日,在我發作完後,非離在我床邊小聲的說。
我發愣的看著天花板,肌肉用力過度的疼痛,和喉嚨嘶吼完的甜腥我都早已習慣,唯有被特製皮帶緊緊縛住的雙手不能寫作讓我感到飢渴。
比嘴裡的渴還要渴。
……我好想寫。
但我聽到我說:「不要。」
來兼當保母的今日是劍心抱住非離默默退開。好累。為什麼我的生活永遠都不得安寧?一股潛藏在我體內深處的力量正蠢動著,抑下,我閉起眼。但離你出來的時間還太早,深淵。
「你不要對非離這麼兇嘛,貓不。」今日是劍心小聲的抱怨。「何況你差不多也可以被解囚啦,那些醫療笨蛋到底是幹什麼吃的啊。非離也是關心你才這麼說的嘛。」
我沒有搭理今日是劍心的埋怨。我想睡,真正的沉睡。深淵,可以吧?沒有實體的文字,我可以到夢裡唱給你聽,故事。
「欸,你有沒有在聽啊?」
我知道你會吞蝕侵擾我的惡夢,那些無關痛癢的。你才是我真正的夢魘。著我以墨,你不會讓我真正的睡去的。
「……好,你不理我。那就別怪我沒告訴你,那小子來了。」
……什麼?
看到我睜開眼,今日是劍心露出如同劍心一般溫柔的微笑,眼角有隱約幸災樂禍之嫌。「我說,你那個把見你當例行公事,被你罵成天下第一字號大白痴,每個人都把他傳成你家那口子的吳允,他來了。」
……我根本不該住在這間醫院的。
於是當我以疲憊的身軀被「抬」至會客室,看見那白癡陽光般燦爛的呆笑的時候,我無力了。第N次有想要轉院的衝動。
「貓不,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喔。」吳允──我國中短暫不到一年,把黏我當成每日必需,連窮凶惡極的兇人看到他都會被他純潔光芒閃瞎眼睛的男性生物體同學(是說,他到底有沒有意識他是個男性,也是個問題……。),一臉關懷的看著我。
……誰負責轉院手續的?我要轉院。
時間回到三年前,我十三歲。其實早在我九歲的時候我就已經被母親押進這間醫院關著了。但由於她再婚,她的丈夫希望見我一面還是怎麼地我也不清楚的狗屁理由,我又再次回到正常人的生活,還上了普通國中一陣子過。
當然最後我還是被扔回來了。撇開那些啦哩啦喳的過程不談,我在那段日子幾乎沒有得到什麼。
除了這個大禍害。
「你回去。」我忍著頭痛,陰沉的開口。
吳允哀怨的看著我。「……我等了三個小時呢,家母很擔心你。」他有些怯怯諾諾的。
「……我沒有怎麼樣。」無可奈何的,我把臉色柔和了下來,雖然還是鬼似的。
「可是、可是……。」似乎正在拼命動腦筋讓自己留下來,吳允無挫的擰著手指,過了一會兒才想到似的大叫。「啊,這是這次的新書,我幫妳買的。應該、應該都是你要的書。」他慌張的把一袋看起來就重的要人命的袋子遞了過來,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因為使力過度而滑下。正當我要接過之際──「啊,我忘記了。貓不是女生,我得幫妳把袋子拿上去才行。」他慌忙的把袋子往胸前一揣。
煩不煩啊?「……我有警衛。」我瞄眼向那些拼命忍住笑意的醫護人員。「而且按照規定,你也不能上去。」
接著,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偽裝成路人甲逃了。
「啊,我好像把301室的病例忘在那裡了,我去拿一下。」
「咦?我好像也沒有把檔案歸好,我先去處理。」
「呃,我去泡咖啡──」
「我要去廁所──」
……院長那死婆娘。
吳允依舊呆笑著,帶著真誠的關懷。「大家都好忙喔,真辛苦。貓不,我還是幫妳把這袋抬上去好了。」
我默默轉過身,一句話都沒說。不想被某人的純真閃光閃瞎眼睛。
對他,我完全咈笑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