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劉富士

杯子高高立在桃花心木餐櫃最上層，以她的高度剛好可以看見底下來來往往的人們的頭頂。它看見一片略顯稀疏的灰黑色頭髮，一個神情慌張的三十出頭的禿頭男子，早晨才被一個極度可怕的惡夢驚醒（夢見他那所剩無幾的頭髮一覺醒來全都遺落在枕頭上）。它看見一座噴滿髮麗香的像三層結婚蛋糕那麼高的亮黑頭髮，一個態度從容滿臉皺褶的五十歲女人，她那隻天生對髮麗香敏感的吉娃娃正瑟縮在她懷裡邊練習閉氣邊打哆唆。

杯子高高立在桃花心木餐櫃最上層，它以為以它的稚齡卻已經遍覽人生百態。也許，它是一只多愁善感的杯子。收藏憂鬱的故事，收藏傷心的記憶。

初生的時候，工匠在它身上畫滿淡藍色貝殼圖案。象牙織紋螺，姿態謙遜引人熱愛。瑪瑙寶螺，像個豔光四射的佛朗明哥舞者。金塔玉黍螺，幽雅的身形像一篇纏綿悱惻的愛情小說。榧螺，夜裡會發出閃爍的光芒，像一群星星躲在它的殼裡玩躲貓貓遊戲。班卡拉陸貝，天生的氣質美女易於遭嫉。錐螺，詭異的行徑像日薪微薄的徵信社調查員。斑芋螺，外表冷酷其實內心火熱異常。銀杏骨螺，海洋生物裡面的典型厭食症病患，無可救藥。彩虹錩螺，淡藍色剛好可以完全掩飾它斑斕的色澤。

身為一只身上繪有淡藍色貝殼圖案的杯子，它其實一直在心中有更為積極的想法，它期待有更為燦爛的人生，不想繼續在高空俯視人們的頭頂。

一年即將結束的冬日正午，溫暖的陽光灑在亮潔的馬路上。一群棲息在麵包樹枝頭的烏頭翁躲在厚重的羽狀葉片背後打瞌睡。一隻活蹦亂跳的雜色野貓竄進草長及膝的竹籬後院隨即不見蹤影。

這個冬日正午，杯子終於離開它棲息的桃花心木餐櫃最上層。不久之後，它將懷著窺看新世界的欣喜向它的新主人大聲說：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