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久住天子腳下,不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比起中國其他各省,北京人的言行舉止就是多了一份氣派,就連吐痰的動作和聲音,也遠比我在臺灣見過的還豪氣許多。
北京人愛吐痰,不論是當地人還是住過北京的人,尤其是手握軍國大權的北京大員,更是在痰吐之間決定歷史。
遠一點的,像李鴻章,至今日本下關的日清戰爭歷史紀念館裡,依然展覽著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特別為他準備的痰盂,而當年的臺灣,正是在李中堂一口口的吐痰聲中,割讓給了日本。
近一點的,如中國共產黨史上的幾位巨人,也是個個好痰吐,連外國元首也都和他們共享過痰吐國事的愉快。像是美國總統尼克森,當他「為全體人類的和平」而訪問北京時,在他與毛澤東在居仁堂的合影中,毛澤東右腳邊便留下白色痰盂清楚的倩影。而周恩來不落毛後,在與日本首相田中角榮、北韓偉大領導人金日成會談的照片中,也同樣在右腳邊小茶几下,擺著和毛主席款式相同的白色圓形痰盂。

那些番邦狼主在乍見痰盂時,或許能理解吐痰在中國文化裡有其重要,但一定比不上同為中華子孫的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對痰盂的深刻認識。李光耀在他的回憶錄中,描述了他曾看過北京人民大會堂裡的痰盂,所以當鄧小平遠道來訪新加坡時,特地為鄧小平準備了藍白色的瓷痰盂,因為這是「為中國歷史上一個偉大的人物而準備的」。
我只是個小人物,無緣親睹那些千古風流人物痰花淘盡的英姿,但客居北京二個多月,倒是領教過不少今日北京小市民不吐不快的精彩。
隱居胡同中的小旅舍,四週都是普通人家,時時都有清喉吐痰的聲音,這是小老百姓毫無掩飾的真實生活,不足為奇。然而,在等公交車時,在市場採買時,就得多一分心力去注意,因為身旁的路人隨時都有可能神來一吐。
假日時,我特別愛去潘家園找舊書,也確實曾在那裡挖掘到我夢寐以求的珍寶。當我故意以漫不在乎地口吻詢價,卻無奈遇到的竟是個識貨的行家老闆,一語道破那本舊書難得珍貴的地方,當然,索價驚人!我心想:這個地方真是臥虎藏龍,就連個形容猥瑣的書攤小販,文化水平都遠高過臺北那些富麗堂皇品高價誠的書店員工。就在討價還價中,老闆忽然喉頭一縮,緊促地「摳」了一聲,轉頭,一口濃痰筆直迅速地往他身邊射出,看得我心驚膽顫,落荒而逃。
吐痰的快樂,絕對不能少了清喉嚨這一道程序。那書攤老闆畢竟是個有文化的人,還算厚道,用他清喉嚨的聲音提醒了我,留給我一點思想準備的時間。不像有幾次我在北京國家圖書館所見,大學生研究生模樣的年輕人,在圖書館裡一邊上網檢索電腦資料,一邊扭過頭向磨石地板低聲啐痰,既不雅觀,又不能體會清喉吐痰的個中三昧,真是教人為他們感到慚愧。
離開北京的前一晚,我搭公交車回旅舍時,幸運地坐上一個靠窗的位子。一路上我思索著兩個月來北京生活的點點滴滴,一幕幕北京人吐痰的模樣竟生生地襲入腦海。我閉上眼,輕輕搖頭,想把這些畫面晃出我的思緒。就在那時,坐我右邊西裝筆挺的男士,一個轉身,冷不防地伸手用力推開我左邊的車窗,飛也似地頭朝窗外,俐落地橫身在我面前吐射出一口痰——他居然沒有先清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