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的滋味

20100421

每年四月初清明節前後，正是桑葚成熟的時候。最初嘗到的桑葚滋味，是十多年前我在小金門服役時，在連隊油庫站哨時偶然發現的。不知是不是滴落的汽油給了那片桑林什麼特別的滋潤？那片林中桑樹結的果實異常的肥碩甜酸，一連好幾天，我日日飽食桑葚，寧願捨棄連隊那位曾在五星級大飯店掌廚的伙房兵所煮的美食；而且，在摘採品嘗的那一刻，彷彿讓人變成了雲中仙子，能夠暫時忘記了人間、忘記了小兵在外島服役的種種不如意。

那種藉由美食而昇華至精神層面的愉快，令我在退伍多年後仍久久難忘。

直到某次駕車行駛台十七線由台南北上，本來只是貪圖沿路靠海的人文田園風景，但卻易外的在台南與嘉義交界處發現一大片農人栽種的桑園。我驚喜的車停路旁，就像見到久別重逢的故交好友，連跑帶跳的躍入桑林叢裡。時值國曆四月初，殷紅的桑葚結實壘壘，好不容易找到一位採桑阿婆，我和同行友人便與採桑婆婆就地論斤稱兩，向婆婆買了數十斤桑葚，以解我多年的相思之苦、口腹之讒！

接下來，又是好幾年嘗不到桑葚的滋味。因為桑樹每年只在三月結子，四月果熟，約莫只有十餘天的成熟摘採期，所以即便是南部的菜市場也不容易買到，更何況是我居住的北臺灣。每年清明掃墓時候，我總會想起在大海另一頭的那座小島上，以及我曾偶然路過的嘉南平原、靠海的桑田，這個時候應該正是桑果壓枝、滿樹的鮮紅欲滴吧！

聽了我一年又一年的叨叨念念，母親終於在四、五年前向親戚要了兩株桑苗，栽種在家門對面路旁的小菜園中。巧合的是，新竹鄉下的大伯也同時在老家山坡種植了一片桑林。於是，這幾年我年年都盼著清明回故鄉掃墓，可以順便「採桑孝親」。

在大伯的桑林裡採桑葚可不是件輕鬆的事情！密密麻麻讓人看著害怕的蚊子一見從都市回鄉的人到來，便熱情的成群結隊上前親吻問候，在台灣悶溼帶熱的早春時候，我們可得衣冠嚴整，態度躬謹，並且抱著大無畏的精神，才有資格一探桑園之美、一親桑子芳澤。

中國自古以來便是種桑養蠶的大國，《山海經．海外北經》說：「歐絲之野，在大跡東，有一女子跪據樹歐絲，三桑無枝，在歐絲東，其木長白仞，無枝。」這位跪據樹歐絲的女子，便是神話中的桑神，也是牛郎織女的愛情故事中，最初的織女形象。而在古代的桑林中，也曾是年輕男女相識、約會的好所在，《詩經．十畝之間》寫：「十畝之閒兮，桑者閒閒兮。行，與子還兮。」生動描寫了因為採桑相識而互有好感的男女，相偕同行結伴返家。《詩經．桑中》云：「爰采唐（唐，蒙菜也，即女蘿）矣，沬之鄉矣。云誰之思？美孟姜矣。其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寫的是一位男子，愛上了一個在沬之鄉採蒙菜的女子，兩人相約到桑林中幽會，臨行時依依不捨地相送至淇水之上。

由此可見，古代的桑林不但是農家收入的來源，更是輕年男女戀愛的好地方，就連淒美的牽牛織女愛情神話中的女主角，也來自桑林。或許因為這種桑林間的戀愛故事太多，難免引發種種愛情糾葛，以致於引起衛道人士的反感，說出：「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禮記．樂記》）其實桑林何辜？桑間男女相悅何錯之有？幸而孔子對《詩經》一語「思無邪」，給了桑樹和桑林間的男女一句公平而可愛的評價。

今年春天的溽暑之氣來得較晚，以致到了四月中旬桑葚才漸漸熟落。就在前幾天，回老家採桑時，但見滿園飽熟過度的桑子，經我輕輕的碰觸摘取，便紛紛掉落，猛然想起《詩經》中描寫棄婦心情的〈氓〉詩，詩中說：「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尤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沃若」是指桑葚尚未凋落時柔嫩而有光澤的模樣，也是指詩中男女主人翁新婚時的甜蜜，偏生就在這時，那耽樂於外遇的刺激滋味的「士」和第三者「女」，他們就像嗜食桑葚的「桑鳩」一般，無情殘忍的毀壞了女主人翁的婚姻，使得那場婚姻，在短短的三年後便如「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過去我總不懂，為何〈氓〉詩要以桑葚的熟與落來興發棄婦對婚姻的感嘆？直到今年我從清明節開始翹首盼望，比往年多等了十多天才等到殷紅桑葚成熟，在好不容易排出的採桑假日中，眼睜睜看著桑葚急速的紅熟和掉落，這才知道，《詩經》時代女子對愛情的殷殷期望，和〈氓〉詩中新婚三年就見棄的不幸女子，正如桑子為了成熟般，需要一整年漫長的醞釀期；而古代女子生命中最美麗的年華，也如桑葚般鮮美柔嫩卻又短暫急促，因此才有了以桑之熟落來泣訴不幸婚姻的〈氓〉詩。

熬煮著今年採來的桑葚，我想起當年在小金門油庫的那些日子，也想起古代桑林間的種種，人世間的幸與不幸、漫長與短暫，就在我把大量冰糖加入煮沸的桑葚汁時，一併的融入並且化作微酸而帶甜的桑葚醬，這將是我未來幾週都能品嘗到的甜蜜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