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day is history! Today we made history! And today we are a part of history!」

「老老實實做人，認認真真演戲/做人」

「你槍斃的不是馬走日，你槍斃的是民憤！」

「他殺沒殺人這件事很重要嗎？」

網路上許多評論專注在探討本片當中對中國政治的隱喻，有各式各樣的對照，有興趣可以自己去看，我不熟也就不講，以下只講我看到的。

故事開始於一場盛大的歌舞秀，起因於大帥的兒子武七想要將自己「洗白」，從暴發戶轉變為上海新仕紳，因此前往拜託主角馬走日。從這裡就可以赤裸裸見到本片的內涵：真假辯證。片中劇情從頭到尾糾纏著真與假、虛與實，從「安排好的」歌舞秀讓完顏英當選花國總統；馬走日是否真殺了完顏英；武六拍攝的「真」電影；「槍斃馬走日」這齣戲；武家從婚姻到愛情、政治到勢力的各種算計；甚至是片尾高潮處，馬走日被亂槍打死後，所留下的獨白：「我也不覺著與活著有什麼差別。」進一步抹消了生與死的界線。

真假之間永遠只有一步之遙，關鍵就在於我們「相信」什麼。

近來開始關注政治以後，我慢慢發現，儘管人們大聲疾呼要求「真相」、「事實」、「證據」，但一個說法出現之後，緊接著就是另一個揭穿它的說法，我們永遠在等著下一個人出來高喊，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觀看本片時，最關鍵之處在於：馬走日到底有沒有殺了完顏英？有的話，那就是罪該萬死，而馬走日也成為一個自命清高、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沒有的話，他則活脫脫就是個悲劇，在各種政治的操弄之下成為犧牲品。前者讓我想到笑傲江湖裡的岳不羣，表面謙謙君子，背地裡卻喪盡天良，後者則是陳若曦寫的短篇小說〈尹縣長〉，主角終身奉行共產主義，但卻因種種原因（文化大革命、激進反動的紅衛兵、家族有某些案底）成為革命第一個犧牲者，我最喜歡眾人在槍斃（對，是槍斃，尤其是在眾人面前槍斃）尹縣長前，高喊毛主席萬歲，聲音漸漸歇弱下來，只剩下一個人用激昂的嗓音喊著毛主席萬歲，那個人就是尹縣長。

但這部電影高明之處就在於，並沒有把話講完，誰也不知道完顏英是怎麼死的，甚至，就在馬走日想要說出當晚真相時，槍聲大作，話語就此消散在風中，仇恨的指向也就紊亂不定，到底該仇恨馬走日呢？還是要厭惡武七和項飛田？找不到壞人，仇恨也就無處宣洩，唉，多麼像我們的政治啊。

朋友在FB上發文，他寫道：「真理的反面也是真理。」我們上個世紀，充斥戰爭、主義、信仰、衝突、矛盾、疼痛，但始終沒有人是錯的，沒有人born to be a bad guy，每個人都在努力用不同方法讓世界變得更好，共產主義如是，資本主義如是，但是當認同的張力到達極限，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會變質，遺忘初衷，反而互相捉對廝殺，而令人憐憫也令人感嘆的是，每個人其實都有自己最溫暖最堅定的信仰，不過實行手段相異就彼此殘殺，唉，真理的反面通常也都是真理，到底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更寬容的看待事物呢？

離題了。

真假辯證亦復如是，當一件事進來時，我們往往都用自己的價值觀去衡量它，因此會有相似而相異的解讀，例如片中項飛田、武七等人，直覺便認為馬走日殺人，而從此可以進行相對的操弄，將一件「處決惡人」包裝成對自己有利的事，而在反覆的述說以後，他們也對自己進行催眠：「馬走日是壞人。」於是便更加相信這件事。當真是紅樓夢中說的：「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我們始終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記憶自己願意記憶的，做自己想做的，演自己想演的，人總是沉溺在自己的認同，無可自拔，而兩種相異的價值觀互相碰撞、衝突、產生悲劇，最後，「他殺沒殺人這件事很重要嗎？」

唉，希望我們都有更好、更寬容、更溫暖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