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以後，我才發現，台北的公車都換新了。

還記得以前的公車嗎？陳舊的、高底盤要踏三個階梯才能上去的、有一種混雜汗臭與香水的塵土氣味，冷氣總是不涼，我還記得夏天時站起來調整冷氣出風口，車行搖晃，爸或媽看著我短胖的手臂向上拼命伸展，總說：「小心別撞著了。」

現在公車冷氣沁涼，即使台北的七月愈發燠熱，它們總像是奔馳在道路上的北極圈，藍冷的光線，有刺鼻皮革氣味、新設的性騷擾鈴、和反向令人暈眩的座椅，因此你再也看不到椅背的那些塗鴉。

我好奇那些塗鴉最終都到哪去了？

會不會有個近郊的回收場，上面就躺滿了舊時代的座椅，被千萬個屁股壓印過的軟墊變形不再鬆軟，外層包裹的軟革也因雨淋日曝而綻裂溶化，淡色的油性筆、一抹即逝的水性筆、斷水爆水的立可白、粗黑粗藍粗紅的奇異筆在椅背上。

一連三十字彷彿不用換氣的髒話。

各種形狀、顏色、大小、粗細的生殖器官。

呢喃碎念自白，「沒有人懂我……」、「滾！」、「我要錢～～」

商業廣告，「寂寞嗎？請打09XX……」（日久字跡消褪）

當然最多最多的就是情話，俗爛有如一個小雨傘下兩隻名姓，含蓄點的寫了一首短詩，但大多只寫開頭幾句，直白點的寫著：「我想幹XX！！」（驚嘆號特別有力）

我想像這些不同筆跡攤在七月的陽光下曬著，在一個隔週才有輛卡車緩緩駛來的廢棄回收場裡曬著。

那時還小，不敢明目張膽地寫，只用手指偷偷臨摹那些奔放含蓄的字眼，或者在車窗上呵一口氣，趁白霧散去之前畫出一支歪扭雨傘、自己和暗戀女孩的名字，又怕人看，寫不完全便胡亂塗掉。

好多年以後，你才發現，台北的公車都換新了。

嶄新的椅背，不容塗寫的嶄新的椅背。

七月的台北，我凝視著光滑若鏡的椅背，用手指在上輕輕游移，不寫什麼，只是感受著它的氣味、溫度、純粹，你忽然無比懷念過去的少年，仍固執書寫那些文字，情感透明而清澈。

一如這輕柔駛過2015年夏天的全新公車。

2015/07/12 台北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