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躺在床上，氣息像拉得很長的線，一會兒緊，一會兒鬆。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沉。睜開眼時，看得見屋樑；閉上眼時，彷彿又回到年輕的歲月。床邊擺著氧氣機，規律地發出聲響。屋裡擠滿了人。
兩個兒子站在最前面，神情嚴肅；兒媳們則低聲交談；兩個女兒眼眶泛紅；孫子孫女們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好奇。
他們都知道——時候差不多了。

傍晚時，老婆婆忽然睜開眼，眼神無比清明。
「扶我坐起來。」她聲音微弱，卻仍有著多年來養成的威嚴。女兒趕緊上前，把她背脊墊高。老婆婆顫顫地伸手指向五斗櫃，讓人從最底下那層舊衣服中摸出一件碎花棉襖，棉襖洗得褪色，一點都不起眼，但裡襯卻沉甸甸的。

女兒慢慢解開棉襖。裡面縫製了一個大棉袋，女兒手伸進棉袋裡，一樣一樣地，把金耳環、金吊墜、金手鐲、金元寶、金戒指、金項鍊等數十件，全數取出擺在被子上。金光在燈下閃耀。
屋子裡的空氣忽然安靜了。有人輕咳一聲。有人不自覺往前挪了一步。大家都以為這是「分手尾」的時候了。

她年輕時節儉了一輩子，這些金飾，是她最安全的依靠。但此刻她再也不需要了，現在子孫誰拿得多一點，誰拿得少一點，都會成為以後爭執的話題。
老婆婆看著那些金子。她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心裡其實一點也不糊塗。
這對金耳環、項鍊是她出嫁那天，母親親手替她配掛的，小元寶則是偷偷塞給她的。
「女人手上要有點自己的東西，才不會被看輕。」那時她還年輕，覺得母親多心。
後來才明白，那是娘家給她最後的一點底氣。
金戒指，是大兒子第一份薪水買的。
記得那天他紅著臉，把小盒子塞給她。
她故意說：「亂花錢做什麼？」
其實整晚沒睡，摸著戒指笑。
鑲著翡翠墜飾的金項鍊，是大女兒在母親節送的。而那年大女兒卻意外過世⋯⋯她常常撫摸著項鍊暗自傷心。
林林總總的每一件金飾都有不一樣的故事。

這些金飾不只是單純的「錢」。而是在她一生中被用力愛過的證明。
她看著圍在床邊的人。
有些眼睛濕潤，有些眼睛發亮。
或許有人會多想，這些金子並不會突然讓誰變得更富有。但她將走了，她不願意讓他們的心帶著疙瘩活下去。
她這一生，苦過、忍過。臨走了，不想再替誰埋一根刺。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比誰都清楚：
「這些金飾最開始是誰送我的，就歸誰。」

屋子裡一瞬間沒人反應過來。
她慢慢地看過每一張臉。
「你們自己認得。該是誰的，就拿走。以後千萬不要為這些東西說長道短。」
至於我自己攢的金塊、元寶，變現後，兒子女兒各家平分⋯⋯

子孫意識到這並不是分手尾錢。
這是她在分記憶。誰給過她心意，誰就把那份心意帶回去。她不偏心，也不欠誰。在這最後的時間，這是她一定要做的事情。

夜深時，屋裡的人散去了一些。
老婆婆又陷入昏睡。迷迷糊糊間，她好像又回到年輕時候。
母親替她戴上耳環；
丈夫在燈下替她套上手鐲；
孩子們圍著她笑。

她忽然覺得身體變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