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週五的傍晚，我在南港展覽館附近的一家日式料理店用餐。下班時間，店裡生意正好，座位幾乎滿了，我被安排在靠牆的一個單人席。
點完餐，我下意識抬頭環顧四周，卻正好對上一道目光，一位老婦人正看著我。那目光不銳利，卻讓人無法忽視。我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滑手機，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
只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沒有消失。過了一會兒，我再假裝不經意地張望，仍然看見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心裡浮起一個荒謬的念頭：我認識她嗎？
直到餐點陸續上齊，我仍能用餘光感覺到那道目光。我甚至把手機當成鏡子照了照自己，懷疑是不是臉上沾了什麼不自覺的東西。

她對面坐著另一位婦人，我原本只看到背影。後來我刻意轉頭，那婦人也剛好回過頭來，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她低聲對老婦人說了些話，兩人終於不再看我。
我把注意力放回餐點上。自從肥前屋停業後，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份像樣的鰻魚飯了。
吃到一半，我幾乎快忘了剛才那段小小的不安。我舉杯慢慢喝著酒時，那位較年輕的婦人走到我桌前。
「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她語氣客氣，「請問您是不是姓杜？」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答：「是的，您是……」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明明多年來在工作上反覆提醒自己要謹慎處理個資，卻在這種時候毫不設防地承認了身分。或許因為這並不是一個讓人感到威脅的問題。

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有一次去台中拜訪朋友，他是高中老師。進入一個收費景區時，服務人員忽然問他：「欸～你是不是某某高中的陳老師？」
朋友笑了笑，很自然地回答：「不是耶。」
對方愣了一下，連忙道歉。
那天晚上吃飯時，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不承認。朋友只是笑著說，教書久了，被記住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負擔。在同一座城市裡生活，他有時只想當個不被辨認的人，過自己的日子。

回到現實，那位婦人並沒有回應我剛才的問題，而是接著問：「你爸爸是某某某嗎？」這一次，我沒有再閃躲。
她笑了笑，轉身回到老婦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攙扶著她走到我旁邊的空位坐下。
老婦人坐下來後，竟讓我驚訝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她說，我嬰兒時曾被她抱在懷裡。她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年輕時來往頻繁，後來嫁人後，每逢過年前仍會來探望我們。她當年懷抱著我時，開玩笑地和父親做過一個約定。

小時候塵封的畫面忽然慢慢浮現。
童年時住在大雜院裡，日子很拮据。記得有一位漂亮的阿姨，幾乎每年過年前都會來找父親，喝點小酒，聊聊舊事。臨走前，總會塞給我們壓歲錢。
在那些灰暗的日子裡，她真像一道偶爾照進來的光。

我輕聲叫了她一聲阿姨，心裡滿是遲來的感激。我們聊了很多父親的事，也聽到了許多我從未知道的往事。
那位和我年紀相仿的婦人，是她的女兒。
臨別前，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我答應她一定會去拜訪。
她握著我的手，認真地說：「你一定要來喔。」
我問她，是怎麼認出我的？
她笑了笑說：「你和你爸爸長得太像了，連舉放酒杯的動作都一模一樣。」

我這才知道，那年她和我父親做約定時，她其實已經懷孕了。
她說，如果生的是女孩，希望將來能當我們家的媳婦……
我低頭笑了笑，今天的偶遇其實冥冥中有註定。
有些人熟悉你，並不是因為你是誰，而是因為你身上的輪廓，找出了他們深深懷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