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台灣剛光復，阿琴九歲。
母親又帶回一個清秀的小女孩，才三歲，一路哭鬧不停。糖果餅乾哄不了多久，母親只好叫阿琴一起去。
「帶她玩，別讓她哭。」
阿琴牽著女孩的手，哄她說：
「我們進城買漂亮的玩具。」
女孩這才止住眼淚。

她不知道，母親要帶她去的，是城裡那間大布莊。布莊老闆夫婦沒有孩子，一直想收養一個女兒。母親在村子裡找了很久，最後找上一戶孩子多、日子又苦的人家。說是收養，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那是一筆交易。

阿琴母親自己有四個女兒、兩個兒子。丈夫替人種田，收入勉強糊口，後來丈夫病了，連田也下不了。那時候，他們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三個月大的小女兒，就是在那段日子送出去的。
母親收下那只大紅包時，大概也哭過。
只是人在餓肚子的日子裡，有飯吃比眼淚重要。
幾年後，丈夫死了。
她開始替村裡那些窮苦人家，找願意收養孩子的家庭。
一個孩子，一個紅包。
有人背後罵她缺德。
她從不辯解，只說：
「有錢人家想要孩子，窮人家養不起，兩邊都有好處。」
說久了，連她自己都相信了。她是在做善事。

那天到了布莊，阿琴站在一旁，看著母親滿臉堆笑，彎著腰和老闆夫妻說話。
臨走時，母親把紅包塞進衣襟，嘴裡還笑著說：「貪財……貪財……」

阿琴沒有聽懂大人們說的話。
她只知道，自己一路哄來的那個小妹妹，要留在這裡了。
那天回家以後，她很久都沒有說話。
後來母親幾次要她再幫忙帶孩子進城，她死都不肯。即使挨藤條也不肯。
她不明白，為什麼孩子可以像一匹布、一袋米一樣，被送到另一個家裡。

十五歲那年，學裁縫的阿琴跟著師傅進城裁布。客車停下，她跟著師傅走在熱鬧的街上。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住。

那間布莊，就是那間布莊。

十五歲的她，忽然想起九歲那年，她牽著那個一路哭鬧的小女孩。
她身體不自主地微微顫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怕老闆夫妻認出她？
怕那個小女孩記得她？
還是怕知道，那小女孩過得並不好？

她跟著師傅走進店裡。
老闆夫妻正在忙著看布、裁布。
阿琴低著頭學認布料，眼睛卻不停往門外看。沒多久，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跑了進來。
「爸！媽！我回來了！」
老闆娘立刻放下手上的布，替她卸下書包，又拿毛巾替她擦臉。
「餓不餓？」
「今天老師教了什麼？」
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的事。
老闆夫妻一邊忙，一邊笑。

那一刻，阿琴心情安靜下來。
她沒有走過去。
也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她曾經見過這個孩子三歲時的模樣。她只是站在布堆後面，看著那個女孩。

心裡輕輕地說：
還好，還好她過得很好。

搭客運車回程時，窗外的田野一格一格往後退。阿琴抱著裁縫師傅替她買的布，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
那次之後，她死活不肯再替母親帶孩子進城。母親氣得罵她：「早知道你這麼難教，小時候就該把你給賣了！」
那時她沒有回答。

她低頭抱緊懷裡的布，胡亂地想：
「如果能被賣到像布莊這樣的好人家，我應該也會甘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