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鈴~~~~~~~~~
揉揉眼睛,我跌跌撞撞的走向大門。誰啊...這麼早.....昨晚小音興奮的拉我到處跑,禮拜五市中心店家都開到晚上十點。扛了被套床單枕套,加上提著兩小盆仙人掌,背包裡還裝了一個禮拜的存糧。若不是小音自告奮勇答應今天把我的琴譜帶去學校,我恐怕到不了家。
門一開,房東婆婆笑咪咪的捧著一盤鬆餅。
「早安,君。」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睡衣,抬頭尷尬的笑: 「早...早安, 請...請進.」糟糕,忘記今天房東婆婆來收房租,好險幾天前,錢就準備好了。我趕緊打開背包取出錢。
房東婆婆一邊把鬆餅放下, 一邊打量我靠著牆邊還來不及拆封的被套。她敲敲自己的頭說:「哎呀,對不起,我忘了給你被套,妳都買了。妳還有沒有需要什麼別的??」
「我還想買鏡子,這麼長的..」我不會說"落地",只好用比劃的,「可是公車帶不回家。」
「不要買..」她搖手, 「我地庫裡有一個舊的,我叫我先生載來給妳,好不好?」
「好,謝謝...謝謝..」我搓搓手,有點不好意思。
她高興的笑一笑,又說:「我今天烤了一堆鬆餅,想說妳可能會喜歡。妳一個人在這裡,有什麼事要找我,不要遲疑喔。」
看著她笑瞇瞇的眼睛,我趕緊點了頭。
鈴~~~~~~~~~~~~~~~~~
啊,換電話響,又是誰?
房東婆婆馬上跟我搖手道別,我關了大門,三步併做兩步的衝到電話前。
「喂, 怡君啊..」是媽.「怎麼最近都沒打電話回來? 害我跟妳爸都很擔心。」
「沒什麼啊,就開學很忙,沒事啦...」
「妳有沒有交到朋友?? 一個女孩出門在外,要多小心哪...」
「有啦...」 想到小音,我微笑起來。
「妳蘇學姊昨天有打電話來問妳喔。她真厲害,她告訴我說她什麼什麼鋼琴比賽又得冠軍啦。不是我說妳,我就不知道妳幹嘛一定要出國。這裡念不是一樣,去外面又花比較多錢,啊不是說妳爸爸跟我不捨得花,只是不放心妳一個人到處跑..............」
媽媽的叨唸好像越來越遠,我腦中只是不斷的聽到蘇學姊又得冠軍的消息。
是嗎..又得獎了...
蘇學姐大我一屆,認識她的時候,已經是學校風雲人物。不斷的出國比賽,或是受邀表演。不知為什麼,一進學校,她就特別注意我這個小學妹。吃飯的時候,她總是與我一桌。沒事的時後,總愛搖電話來我家東拉西扯, 問我上課的情形,練琴的進度。有時也會趁我在學校練琴的時候,跑進我的琴房指點一些我碰到的困難。我開始的時候,真的是受寵若驚。日子久了,這種感覺卻慢慢變成疑惑。
蘇學姊從不在學長學姊或教授面前與我多談。有時我興沖沖的跟她打招呼,她總是隨便哼一聲後,馬上轉頭與他們交談,甚至揚長而去,留下愣在原地的我。
媽媽是很喜歡蘇學姊的,老是要我拿她當榜樣。蘇學姊打電話來時,也總不忘親親熱熱的叫聲"葉媽媽”,順便提起她又得了什麼獎,去了哪些地方表演。
研一的時候,我換了一個指導教授。很嚴厲,也不喜歡對學生多解釋。他給了我蕭邦第二號奏鳴曲,第一樂章,叫我一個月把它練好。
我拼了命練。
除了艱難的技巧給我身體上的酸痛外,我還要忍受爸媽和姐的不滿。爸媽比較含蓄,只是輕輕的提一聲: "怎麼老是練同一首。"姐就比教直接,大聲的抱怨我吵到她上網。這樣的辛苦,並沒有讓教授滿意。
在一次團體課上,當蘇學姊得意的和教授合奏完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後,我除了佩服蘇學姊彈琴的爆發力外,更暗暗祈禱,希望下一個不要叫到我。
老天那天沒有幫忙。
教授叫我上去彈,我緊張的走到臺前。一個月來的苦練,使我感覺手臂和背的每一根肌肉都隱隱作痛。僵硬的鞠了一個躬,我坐到鋼琴前,腦袋害怕的一片空白,死寂的演奏廳讓我感到同學和教授的每一雙眼,都似乎在銳利的審視著我。我把雙手放到琴鍵上,連潔白的鍵都在眼前模糊起來。強迫自己穩住忍不助輕顫的手,我開始了。
結果跟我想像的一樣: 我搞砸了。持續不斷的錯音,加上前次上課,教授不斷強調第二主題要圓滑,也因為我的緊張而變得更加生硬不自然。
教授發火了。
他叫我坐在臺上一遍又一遍的彈第二主題,而且要大聲的彈,說這樣我才能感到該怎麼彈圓滑。 我漲紅著臉,根本不敢看臺下的同學,更不敢哭,因為知道教授最不喜歡學生掉眼淚。
下了課,我走出教室,一個人難過的坐在椅子上。兩三個同學走過來拍拍我的肩,叫我不要太放在心上。然後我看到蘇學姊,她正眉開眼笑的聽著同學的稱讚。看到我,她勉強的抬抬嘴角, 不自然的說:「妳怎麼這樣彈,下次我教妳。」
後來蘇學姊沒有再提這件事。 直到畢業考那一天,我才真正的對蘇學姊徹底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