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畢業考那天,我早早的來到演奏廳外,焦慮的等著父母和朋友的到來。擦著口紅,穿著白色小禮服的我,不斷的吸氣呼氣,不斷的搓手,不斷的告訴自己: 沒事的,沒事的,不要緊張....妳可以的....

可是怎麼也壓不下去腦中不斷冒出的聲音:算了吧,妳今天完了。妳的蕭邦,教授根本沒有滿意過,只說過勉強可以.......絕望的是,我知道這是事實。 

心底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發抖,這樣恐懼過。

爸媽很快就來了,沒有學過音樂的媽媽,臉上掛著驕傲。今天可是她女兒的大日子呢。爸爸沉默的拍拍我,然後就跟媽招呼其他的朋友進場。

輪到我了。

我一個人等在黑暗的後臺,看著我前面西裝畢挺的同學,在如雷的掌聲中緩緩鞠躬,接著快步的從刺眼的燈光下走向我。他向我眨眨眼,輕聲說:「加油, 怡君。」我朝他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的步向舞台中央。眼睛迅速掃過觀眾席:媽帶笑的眼睛,爸爸的,教授的,評審的,...還有蘇學姊。

我彎下身,在掌聲中走到鋼琴前,坐下。

第一首,巴哈C小調第二號組曲,BWV826。

指尖深深的按下琴鍵,音樂聽中頓時響起哀傷的C小調和弦。 我抬起右手,再重新壓下。一切,都還正常。十分鐘...二十分鐘...四十分鐘過去了.....

最後一首,蕭邦第二號奏鳴曲,"送葬", 第一樂章。

被聚光燈包圍的我,靜靜的坐著,閉著眼睛想著開頭的四小節。然後,我慢慢的睁開眼,抬起整個左手臂,連著呼吸,音樂開始了。

第一主題快速的左手,加上音與音之間遙遠的距離,還沒痊癒的手傷頓時撕痛起來。我咬著牙,第二主題不斷逼近....

噹!我壓到一個錯音,屏住呼吸,我沒有停下...

噹!又一個錯音,踩著踏板的右腳,不由自主的上下顫抖起來...

第二主題開始。

噹!我左手彈錯一個和絃....

噹!又錯一個和絃....

噹噹噹.......突然之間,我腦袋一片空白,左手下一個和絃到底是什麼呢???? 我拼命的想著。接下來,整首曲子變成一片災難,舊事又再度重演。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結束的...

零零落落的掌聲中,只看到教授鐵青的臉,還有蘇學姊沉默的表情。

之後,爸媽跟朋友跑都跑到後臺來找我。媽媽興奮的表情,看到低頭呆坐在椅子上的我後,轉為迷惑。「怡君, 啊妳怎麼了?」

「媽,我彈得好糟糕....好糟糕....」我雙手遮著臉,嘶啞著嗓子說。

「哪會,我覺得還不錯啊。那個最後一首是有點怪怪的,可是我跟你爸爸覺得都還蠻好聽的啊..」她看看爸爸. 一樣不懂音樂的爸爸也點點頭,其他朋友則尷尬的笑著。

「唉呦,妳想太多了啦,趕快去換衣服,我們在外面等妳。我煮了好多東西來幫你來慶祝,喔,趕快去。」被動的被媽媽推往更衣室,我一邊脫衣服,一邊聽到隔一個牆的走廊傳來兩個女聲。

「唉,怡君這次真的完了,不曉得會不會被當,妳都沒看到教授的臉。」是班上的同學..

「對啊,真可憐。我就覺得很奇怪,」 啊,是蘇學姊, 她繼續說: 「她大一進來的時後,甄試她的吳主任跟我說什麼她聲音很特別,害我花了一堆時間找她聊天,看她是怎麼練琴的,我看也沒什麼嘛,吳主任老糊塗啦。」

「啊,吳主任真的這樣說喔.......」

她們越走越遠,我也再聽不到任何聲音。

評審們最後決定讓我及格,但是教授寫了推薦函給澳洲這裡的學校,說我該換換環境。我把自己關在家裡,直到上飛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