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天怕又跑錯教室,我早早來到戴爾助教的琴房門外。正在猶豫該不該敲門,房內傳來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旋律:蕭邦敘事曲第一號。

跟我以往聽到所不同的是,彈琴的人拍子比大部分的人慢了一倍。好像在思考如何彈每一個音,又好像細細品嘗著這有名的美麗旋律。空氣裡一個音緩緩的的滑向下一個音,時間,人事物剎那間都靜止下來...我聽到傷心,不不..也許是思念..好難過好難過的聲音...我閉上眼睛,第二次...第二次這首曲子讓我揪起了心......

彷彿中,琴聲嘎然而止。眼前一花,門開了,我看到戴爾助教深藍的眼睛,和一臉來不及掩飾的悲傷。看到我,他一愣,然後嘴角輕輕揚起,我聽到一個溫和的嗓音:

「你是怡君吧..」

「進來吧...」戴爾助教往門旁退了一步.

我低著頭, 抱著琴譜走進琴房.

「怡君是妳的名字吧, 我唸的對不對?? 」戴爾助教一邊關上門, 一邊問我.

「對..對,你可以叫我"君"........啊?!」我停下腳步,感覺白色的棉布窗簾, 帶著雨絲,輕輕的拂過我的臉龐。突然的一陣冷空氣,我打了一個哆嗦。

「對不起,我總是忘了關窗,對鋼琴實在也不好。」戴爾助教向我笑了笑, 輕輕從我身邊走過, 闔上半敞開的木窗.

我好奇的偷偷打量房內的擺設,L型的房間,兩台三角琴倂排擺著,土色的兩人布沙發,和一個米黃色的單人沙發,圍著小小的木頭茶几。都是舊的樣式,但感覺很溫暖,很舒服。牆上掛了兩三幅好像是他學生的合照,黑白的,每一個人都笑的很開心。他走到一個擺著保溫壺的檯子前,為他的馬克杯添了些熱水。

望著我毛茸茸的夾克,厚厚的圍巾,他微笑的說:「還習慣墨爾本的天氣吧? 妳七月進來正是我們最冷的月份, 坐吧。」

「我...我..還可以。」看到我在兩人沙發坐下,他也走到單人沙發前坐下。

「好,那我們談談妳的曲目。妳跟米開朗傑里教授談過了吧,有沒有決定一些曲子了? 」

「有, 我..我要彈.......」腦中突然響起五分鐘前聽到的悲傷琴聲.

「嗯?? 」 戴爾助教友善的望著我。

吸了一口氣, 不由自主的雙手握拳。我低低的說:「我..我要彈蕭邦第一號敘事曲。」

他眼中迅速的閃過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 他輕輕的把馬克杯端近他的嘴邊, 喝了一口. 然後他再度微笑的開口:「喔, 很棒的曲子喔. 可以讓我看看妳的手嗎?」我呆呆的伸出我的手.他用他溫暖厚實的大手拿起我的, 仔細端詳.

「嗯, 妳的手指比較細, 也不算長. 妳也長的很瘦, 看來妳要開始吃點東西, 做運動. 不然蕭邦會很不高興喔. 」

「啊? 為什麼? 」

「因為妳需要許多的力氣, 去對抗這首曲子. 有一句話我希望妳記得.」

「是... 是什麼」

「不要讓自己受傷.」

很久以後, 我才明白他話中的苦心.

選定了其他兩首曲子,包括我昨晚聽的其中一首,我便收拾琴譜, 告辭了戴爾助教。出了琴房門,就看到小音大大的笑臉。 

「噯, 他人很好對吧, 對吧?? 」

我好笑的點點頭,小音大概也是戴爾助教的親衛部隊之一吧。 

「我就說嘛,ㄚ妳新來的,我帶你到處看看吧。不過先喝咖啡。"無咖啡因無小音"這句話聽過吧? 」

「是..是。」 我好笑的點頭。 

「其實我也不過早來妳一年,你也是今年畢業嗎?? 」

「對,我之前..我之前其實已經唸過一年的研究所。」我垂下眼。

「耶......真的?? 在哪唸的??」

「.......台灣。」

「厚...那你幹嘛轉到這來?? 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喔??」 小音向我眨眨眼,沒注意到我臉上的落寞。

 「....是,我是這麼想。」其實,我想要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一個沒有人知道我是失敗者的地方。一個沒有蘇學姊的地方...

小音呵呵的笑起來。「好, 就讓我帶你見識見識外國圓月亮照過的咖啡,跟著小音保妳找到咖啡因..」

月亮?? 我仰起頭,啊.. 天已經黑了....就著路燈,小音的短髮一閃一閃著溫暖的褐色。總算..總算可以重新開始了。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我加快腳步,追上小音..

「小音,我還要買床單枕套喔!」

「沒問題!!」

天,又飄起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