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烏秋在天空旋飛幾圈,落在一株掛著零星黃葉的樹上,兩隻眼睛左顧右盼,最後俯視地上,一輛藍色卡車載著滿斗鐵料,快速從路的遠端駛來,不平的路面使車體不停震動,車斗上的鐵料震得乒乓響,此時一根釘子就這麼自一條鐵柱上抖到了馬路上,卡車則揚長而去。
路上的行人沒去注意那根微小的釘子,各朝各的目標前進,連樹上的烏秋也拍翅回到空中轉圈。風吹不動釘子,把樹葉又吹落幾葉,同時帶來遠處悶響的引擎聲,不一會一輛紅色150機車極速行駛而來,騎士全身紅色皮衣與紅中帶銀的全罩式安全帽,令人不禁稍微看一眼,烏秋似乎也想瞧瞧的樣子停在樹上看著似火般的人車。這把火來得猛烈,卻被一根釘子刺滅了,機車高速奔馳,騎士意氣飛揚的忽視前方路況,速轉的輪胎一觸及釘尖,機車彷彿成了瘋掉的野馬,失去控制的拖著騎士在地上滑行,猛轉幾圈之後,連人帶車甩進路旁沒蓋子的臭水溝,騎士的背狠狠撞在水溝堤邊,整台機車重重壓在他的胸膛,只剩帶著安全帽的頭露了出來,其他都在車身之下。
騎士短暫昏厥後醒來,本想沒命的他意外發現自己還在水溝,而不是醫院的太平間,雖然心存僥倖,卻也覺得十分倒楣,不僅摔車,如今眼前站了一片人,自己被當成動物園裡頭的動物似的供人觀賞,他心想:「幹,是吃飽沒事幹嗎?車禍是有這麼好看嗎?」他感到呼吸困難,整個胸腔像是快被壓扁的瓶子,雙手雙腳被壓得痛麻,彷彿不是自己的,完全使不上力氣,加上眼前的人牆一對對注視的眼神,更令他非常難堪、痛苦。
這樣的劫難似乎不知何時才能結束,他總以為車禍發生時就該有人通知警方與救護車,豈知直至目前仍不見任何單位的人,更別論救護車了。他想:「莫非是我一心想趕緊離開苦境,才覺得時間過得慢嗎?其實從事發到現在不過三分多鐘……」手腳越發沒了知覺,逼使他否決那些想法,心裡痛罵他們冷漠,冷血得令人髮指,見了車禍也不趕緊叫人來救,但罵了這些並不能解救自己,反而把自己推入絕望的深淵。他又趕忙擺除這些負面想法,想些正面的事情,常言道一個人的意志可以改變困境,於是他腦海開始飄浮著美好的情景,只是身上的痛覺強將他拉回現實。
被拉回現實的他依舊深信正面思考能夠使人早點自困境解脫,正當他以此要扭轉劣勢時,忽然看見人牆中有個老禿子帶著黑圓框眼鏡,眼兒睜得老大看著自己,嘴巴還拱成圓圓的,好像看見甚麼新奇之物。傷者對此心裡略感不快,卻不影響他懷抱希望的意志。他將眼神從老禿子身上移開,右移至一名一頭蓬鬆的中年婦女上面,她手裡抱著約一二歲的幼兒,圓胖的臉上掛著皺得緊緊的雙眉,以及馬蹄鐵般的嘴型,邊看著倒在水溝的人,邊輕輕搖著頭。被注目的他不願再看那婦人的臉,因為心中明白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築起的堡壘恐要倒塌,於是把眼再次右移,這次看到的是個有著啤酒肚的男子,男子雙手插在西裝口袋,一張大臉上的五官全擠到中央,同樣與婦人搖著頭,不同的是在傷患移眼前,男子停止搖頭,拿起手機放到耳邊,這一瞬間的畫面真讓傷患感動不已,以為自己的正面念頭引發別人為他叫救護車。正當他鬆了口氣,想說苦盡甘來之時,那男子電話講了幾句便張口微笑,原本糾結中央的五官頓時散開,不等人家別開眼神,男子單手插口袋,笑著講電話走了。這一幕活生生撞擊傷者的心,原本以為的奇蹟竟變成誤會一場,那座堡壘不禁有一絲裂痕正要劃開,但他不想認輸,還想奮鬥,可是那男子帶來的衝擊,餘波仍未消逝,新箭又已臨身,男子走後,現出二女一男,三人樣子看起來十分年輕,打扮十分入時,他們的眼神時而飄到傷者身上,時而重聚一點,臉上都是笑容,不停的相互來語,後來又有一男加入他們,他們手指著傷者的方向,新加入的男子隨指一看,先是瞪大了眼,後是哇了一大聲,引起了眾人的側目,那一陣側目也只有瞬間,很快的那些眼神又全落到原本的地方。那個吸引目光的男子又往他瞄了一眼,便與其餘三人說笑離開了。
他閉上眼睛,眼尾流下了淚水,那座堡壘被那聲哇震得殘破不已,身上的疼痛不曾稍減幾分,分分秒秒都在折磨自己,可是真正痛苦的卻不是肉體……忽然間他覺得好累,眼皮似乎吊著鉛錘,怎樣也無法再張開了,他不想,也沒心力抵抗跑馬燈上映,他像是將要溺斃的人在做垂死掙扎,不了,他放棄了,任憑水流將他往黑暗送去,他睡了,就這樣沉沉睡去……
不知是幻聽,還是真實,在他入睡的那一刻,他聽見……「媽媽,那人受傷了,我們幫他打電話救護車,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