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四年總統大選,柯文哲獲得三六九萬票、得票率二六.四六%,民眾黨一度被視為足以與藍、綠鼎立的新興第三勢力。然而,短短兩年多後,政治情勢已出現明顯變化。以《美麗島電子報》二○二六年三月國政民調為例,民眾黨政黨支持度約七.四%,而政黨反感度則達五六.五%,不僅支持度較總統大選時明顯下滑三分之二,反感度更高於國民黨。民調固然不是選舉結果,但當不同機構、不同時期的調查都呈現支持度下降、負面評價上升的趨勢時,就不能再視為短期波動,而應視為政黨發展的重要警訊。
民眾黨究竟只是暫時低潮,還是正走向泡沫化?
如果把眼光拉回台灣民主化三十多年來第三勢力的發展歷史,或許可以看見一些值得深思的共同規律。
台灣第三勢力並不是今天才出現。朱高正曾以鮮明的問政風格掀起旋風,其領導的中華社會民主黨一度備受矚目;九○年代的新黨更曾在一九九五年立法委員選舉取得二十一席,成為國會不可忽視的力量;二○○○年宋楚瑜以無黨籍參選總統,獲得約四六六萬票、得票率約三成七,隨後成立的親民黨更於二○○一年取得四十六席立委,成為立法院第二大黨,創下台灣第三勢力迄今最輝煌的紀錄。
如果單純比較政治能量,今天的民眾黨其實仍未超越當年的新黨與親民黨。柯文哲二○二四年的總統得票率低於宋楚瑜二○○○年的成績;立法院席次方面,民眾黨目前僅有八席,也遠低於新黨全盛時期的二十一席與親民黨全盛時期的四十六席。若連當年實力更強的新黨與親民黨,最後都未能維持第三勢力的地位,今天的民眾黨自然更值得思考,如何避免重蹈歷史覆轍。
然而,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第三勢力曾經多麼風光,而是它們為何最後都逐漸沒落。
有人認為是因為第三勢力規模太小,有人認為是因為選舉制度不利小黨,但更根本的原因,恐怕是逐漸失去了自己的政黨特色。
第三勢力之所以能夠崛起,是因為人民希望政治出現新的選擇;一旦失去自己的理念、品牌與路線,只剩下與大黨合作的功能,支持者自然會思考:「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支持較大的政黨?」當一個政黨無法回答自己存在的價值時,它的支持者便會逐漸流失,人才也會逐漸離開,最後形成惡性循環。
更值得憂心的,是地方組織的發展。因為我們看到的中華社民黨、親民黨、新黨在地方選舉都成績不佳,幾乎見不到百里侯。民眾黨雖然有柯文哲、高虹安等百里侯,但是高虹安退出民眾黨,二○二六年的民眾黨除了嘉義市外,幾乎沒有候選人。
一個政黨如果真正重視地方人才,就應該讓願意長期蹲點、服務基層的人看見未來,而不是讓地方成為中央布局的配角。然而,近一年來,民眾黨在高雄、台中、雲林、三重、龜山等地,都曾因提名問題引發地方反彈,部分長期投入地方經營的人士未能獲得提名,甚至因此退黨或停止投入地方工作。這些事件彼此背景雖不完全相同,但共同反映出一項值得重視的警訊:地方經營未必能換得政治機會。
更令人費解的是蔡壁如的布局。蔡壁如近年主要深耕台中,卻一度傳出可能改赴彰化參選,引起地方不少議論。彰化並非蔡壁如長期經營的選區,若候選人可以因中央布局而隨時更換戰場,那麼多年來默默經營地方的人,又該如何看待自己的努力?政黨當然可以基於整體選戰考量進行布局,但若缺乏一套足以服眾的標準,便容易傷害地方組織的向心力,也削弱年輕人投入基層政治的意願。
再看藍白合作。
政黨合作本身並非問題,民主政治中本來就存在合作與競爭。然而,合作若不能建立在共同理念與互補優勢之上,而使第三勢力逐漸失去自己的定位與品牌,歷史經驗便值得警惕。新黨如此,親民黨亦如此。它們最後都不是因為一次選舉失敗而消失,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合作與選舉競合中,逐漸失去了原本吸引選民支持的獨特性。
因此,今天真正值得思考的,不只是民眾黨會不會泡沫化,也包括國民黨是否一定能從中受益。如果合作對象支持度持續下降、社會反感度持續提高,大黨固然可能吸收部分選票,但也可能承擔合作所帶來的政治成本。藍白合作究竟是一加一大於二,還是一加一反而小於二,恐怕仍需由未來選舉來驗證。最近民調顯示,藍白的支持度小於綠,就是一個警訊。
歷史不會完全重演,但歷史往往會留下相似的軌跡。台灣第三勢力三十多年的發展,一再提醒我們:政黨可以因明星人物而崛起,卻不能永遠依靠明星;可以因人民期待改變而壯大,卻不能失去自己的理念與特色;可以與其他政黨合作,卻不能因此失去獨立存在的價值。
民眾黨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泡沫化的第三勢力?今天也許沒有任何人能夠完全斷言。但有一點幾乎可以確定:如果不能建立自己的地方組織、培養接班人才、維持鮮明的政黨特色,而讓人民始終看不見它與其他政黨究竟有何不同,那麼等待它的,很可能不是新的政治奇蹟,而是台灣第三勢力三十多年來,一再出現的歷史循環。
中華社民黨如此,新黨如此,親民黨如此,台灣民眾黨亦將如此。因為它們都是因政黨合作,依附一個政黨而泡沫化,而且泡沫化的期間都不超過兩次大選的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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