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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那些事
2018/05/03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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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那些事

  模糊迷濛的記憶裡,在年幼時的斗六家鄉。隱約記憶中浮現小時候嬉戲的情景。大家庭的人口眾多,祖父母領導著一家十幾口成員,共四男四女加兩個媳婦和孫子,家境艱難也就可想而知。

  小姑姑小叔叔與我年紀相差不多,還能結伴遊戲嬉鬧。再加上隔壁堂輩親人小孩,因此也就不缺玩伴。只記得有一次玩得忘形,手指被門縫夾傷,我當場嚎啕大哭,小叔叔小姑姑們因此被祖母罵了一頓,小叔叔還取出金猴仔毛幫我止血。

  當時的老家是屬於日式的老房子,建築材料工法很不錯,盡管年代久遠,有些失修,但歷經風雨,卻也屹立數十年。聽長輩說,房子是在日本戰敗後,原住的日本人撤離台灣,留下的無主房屋。後來叔公趁當時政府尚未接收,乘機強行占用,於是祖父輩的三兄弟們分而占之。又聽說叔公是黑道人物,因此當時街坊無人敢與他爭。看來從事黑道這行業,在社會中,絕對占盡競爭優勢。

  依稀記得,大約三四歲,父母親帶著我,坐火車到了景美。當時人們稱呼這裡叫景尾。父親帶著我們租住在瑠公圳大水溝邊,很小的違章建築。只能容一張床,廚房在門外。大風雨的日子,火爐無法放置在外,需進屋煮食,全家因此燻得眼睛無法睜開,眼淚直流。每天早晨鄰居婆媽們,都聚集在水圳邊洗衣服,大聲說笑聊八卦。我只能獨自坐在圳邊的板凳上,在陌生他鄉,玩伴瞬間消失,感覺非常孤單。

  五歲時,父母親又搬家回斗六,我年歲大了一些,記憶也更清晰。也就在回到家鄉的那年,大弟誕生。但是沒過多久,在大弟仍襁褓時,再次搬到景美住一些時日,之後再遷住在基隆,父親蓋的建築工地裡。新的地方有新的事物,基隆港邊的海天一色,與藍天飛翔的海鳥,令我大開眼界,尤其是停泊在碼頭的大輪船,看得我目瞪口呆。而母親也有新體驗,他大大的誇讚漁產,新鮮美味又便宜。

  住在工地附近的當地老婦人,每晚都找母親聊天,她們一起坐在海港旁的路邊,其中講到日本時代太平洋戰爭末期,美國軍機每天中午就來基隆轟炸。她說到處都死很多人,非常慘烈可怕。老婦人以喉音仿著戰鬥機的引擎聲,配合以手掌形容飛機俯沖轟炸的情境。我總覺得她唱作俱佳,非常生動。

  最後不再離開景美,是在我上國民學校以後了,這次我們居住在後街,住家的左鄰右舍都是出外人,大部分是從台灣中部北上,來到台北討生活的勞動階級。短短三十公尺長的一排住家,擠了大約十戶人家,合計約有五十個人居住其間。因此難免處於雞犬相聞,摩肩接踵的境況。罵小孩聲,炒菜聲,嘻笑聲,收音機的台語歌聲等等,形成一幅後街社區交響曲。

  住在這裡的人形形色色,言語行為也難免有些奇怪。隔壁的婦人---鳳仔,有個奇怪癖好,她習慣在每日黃昏時,當各家正在煮飯燒菜,她循著菜香到各家巡視菜色。有時還會用手指夾些菜入嘴。後來母親實在受不了這種行為,以後每道菜完成即刻收入菜櫃裡,避免淪為試吃目標。如今回想,令人莞爾。

  住家的正對面住的是一家很富有的外省人,以及從大陸一起跟從來台的傭人全家,他們住在一個日式建築的大宅院,庭院裡有棵高大的由加利樹。他們生活在很高的圍牆裡,平靜的過日子,與本省人幾乎沒有互動。有一天午後,突然圍牆裡傳出陣陣哭聲,且有警察臨門,引的鄰居們紛紛出門探索,事情經婆婆媽媽們用心打聽,原來是這家人睡午覺時,遭小偷行竊,損失了大批金條。鄰居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雖言語頗有同情,但在後街婆媽們的言談中,似乎難掩幸災樂禍的心情。

  在後街起初和我們同門戶的,是一個單身的,戴著眼鏡的外省年輕人。他用一個煤油味很重的煤油爐煮食,以致以後只要聞到煤油味,就勾起我對這人的回憶。有一天中午,他特地煮了一碗麵,要請我們吃。由於語言不通,他就進到廚房,用手拍正在炒菜的母親的肩頭。母親嚇一跳以為這年輕人心懷不軌,轉身舉起鏟子作勢要攻擊這年輕人,等察知原委,母親很不好意思的一再道歉。不久之後這年輕人就搬走了。

  接著搬來了另一家四口人,是雲林同鄉,這家的主人是個木工師傅。媽媽叫我稱呼他平章叔,他們一家很小氣。有一次地方性的廟會大拜拜,家家戶戶高朋滿座,極為熱鬧。只他們家房門深鎖,有人覺得奇怪,敲門探視,才發現他們一家躲在房裡,享用澎派的大餐。平章叔有次買了拉風的腳踏車,在一個炎熱的下午,突然發現竊賊正在騎走腳踏車。於是平章叔拼命的死追,在追了200公尺後趕上了,平章叔卻以拳頭打了竊賊的肩膀,然後就放走了。圍觀的人們說,怎不找警察來。平章叔回說,他也不知該怎麼辦。 

  我們這小房子兩間房,與平章叔分住,兩家子合計八口人。此後也與左右鄰居們相處,逐漸時日久了,也越來越熱和,從此產生豐富且訴說不盡的喜怒哀樂的八卦。

  阿萬仔-----

  一大早,阿萬仔跑東跑西的,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鬼吼鬼叫的,好似他是老闆工頭一樣。呼東喚西的,上工時間未到,整個後街都是他那稚嫩卻滄桑的聲音。阿萬仔的父親是個大包工,有一票的工人在他那兒做工謀生活。阿萬仔以小老闆自居,每天就到處指揮。

  他們家算是附近較氣派的,有兩層樓,也有個大客廳。我每天放學後,很喜歡到他家去。因為他家有訂聯合報,還有個記事的小黑板。聯合報成了我識字以後,每日必看的讀物,我總是飢渴似的從頭條新聞,一直讀到副刊才算已了當日心願,才肯回家。小黑板則成了我畫飛機、軍艦、坦克的畫板,覺得很有樂趣。

  有一次在阿萬仔家看到皇冠月刊上,有連載作家馮馮寫的長篇巨作--微曦。我從此被攫獲心靈,日思夜想的渴望一口氣看完,於是一直求阿萬仔的哥哥阿明,請他找出所有皇冠月刊借我。阿明拗不過我的請求,才找出一本本破爛的月刊。當拿到這些月刊時我欣喜若狂,日夜捧著書看,連走路時都不放過,心情也隨著作家馮馮的筆鋒,悲喜交錯,時而笑,時而眼眶含淚,很快的就看完了這篇百萬字的鉅作,心靈也得到極大滿足。阿萬仔雖然曾在我上廁所時霸凌過我,讓我恨極了,常心裡詛咒他。但他們家的報紙與月刊,卻也啟發我從小閱讀的習慣,也算是我人生的恩人。

  國興-----

  國興是我國校四年級時的同學,他是個養子。養父母從南投帶著他來台北謀生,也住在我家的附近,他養父沒有謀生技術,僅靠勞力做工,收入有限,但對於國興則愛護有加。國興非常聰明且機靈,點子特多而且膽大。他從看不懂籃球,僅僅半年時間,就晉身為籃球主將,念初中時更入選為校隊。

  國興的人格特質優,卻缺乏正途導引。初中二年級時,他想出個賺錢點子。他帶我在接近深夜時回景美國民學校,並交給我一捆繩子,指導我在教室樓的一樓,如此這般的接應他。然後他獨自進入各教室,將書桌裡的課本及簿子搜集,從樓上丟下,由我將書本集中後綑綁,我們再提至舊紙商處換錢,收到錢以後按貢獻分錢,國興理所當然多分些。我必須承認我天生絕非從事風險事業這塊料,當晚雖然有錢的喜悅,卻心驚膽跳,臉色蒼白。而國興也僅在這一次之後,也不願再找我做接應,他認為我膽子太小難以成事,所以國興另覓夥伴了,我們也就慢慢疏遠了。

  後來初中畢業後,國興進私立高職升學。過幾年,聽說他從事模板工。又過數年,又聽說他犯竊盜罪,數次進出監獄。最近則聽說他已英年早逝了。如此璞玉之才,至終淪落,誠殊可嘆。

  對於國興,我由衷的欽佩他,心思細密,規劃籌謀,又能組織分工,還能利益公平分配。當時他也不過才15歲而已。

  萬新鐵路-----

  記得小時候從斗六到台北,父親總帶著我們在縱貫線的萬華站轉車,換乘萬新鐵路到景美站。景美站算是重要的大站,車站面積幅員廣闊。廣場堆置體積如山的煤炭,好似黑色的金字塔。但車站卻是小小的木料建築,車站四周都是黑色的柵欄圍籬。如今已無車站原有的樣貌,僅剩一條短短的車前路,訴說著早年的繁榮。

  這條鐵路幾乎就與國校生涯的前半段分不開,國校的一二三年級的教室,就在鐵路的鐵軌旁,也正是火車機車頭調度點。而當時萬新鐵路的火車,是燒煤的蒸汽火車。因此每逢車頭調度,整個氣氛驚天動地,老師不得不就暫停講課。四五六年級的課業較重要,因此教室都遠離鐵路旁。

  國校二年級,學校舉辦遠足,目的地是新店的空軍公墓。於是全年級一起搭火車,到達新店。排隊過吊橋,大家手拉手走到公墓區吃便當。這次的坐火車出遠門,也算是特殊經歷了。

  四年級時,鐵路拆了。高年級的同學說好可惜,本來利用火車軋陀螺鐵芯,可以使陀螺芯又刺又利,比賽時都有佔優勢,今後再也沒有火車可加強了。之後,學校老師不斷強調說,鐵路拆了,以後蓋成高速公路,時速60公里,非常可怕。同學們以後不准隨便過馬路。兩年以後,萬新鐵路變成北新公路,還是全國唯一的黃色水銀路燈,晚上行走其間,情調美極了。

  瑠公圳-----

  這條水圳,由景美舊橋開始,貫穿景美市區,與國校前的大馬路平行。因此,當年的小朋友上下學,除了注意馬路的汽車外,更要注意不要跌落大圳。

  在春夏兩季,水圳的水既洶湧又清澈。溽暑的午後,當地的大人小孩,集體下水,將大圳當成天然游泳池。雖然圳水湍急,似乎大家以習以為常,也很少聽到溺水事件。唯一例外,我小時的玩伴---包子,他的小弟有一日,獨自在圳邊戲水,不慎跌落隨波漂浮而去,等到眾人奮力救回,卻已奄奄一息,急救無方了。其母傷心欲絕,當街淒厲哀嚎,令人不忍。此事震撼我心良久。

  更曾在某一天早上,目睹了焢猴膠的藥販,將小猴子置於圳水中活活淹死。在岸旁的我,只見小猴圓睜著大眼,在水底死命的揮動四肢,咬牙切齒的嘴不斷冒出水泡。如此驚心場面,經過約數分鐘,終於斷氣。此情境長久以來,一直在我腦海盤繞揮之不去。想起時,令人背脊發涼。

  逢秋冬之際,則圳水乾涸,圳底之累積物豐富呈現,各式各樣的物品。每幾年就有大批的疏濬工,將圳底的污泥,連同各種廢棄物,剷置於岸邊,以致環境交通大受影響,臭味漫天,氛圍極差。

  後來隨著社會環境進步,瑠公圳漸漸失去灌溉效用,這段圳面不久後予以加蓋,馬路也增擴一倍。瑠公圳的世紀風華,也就漸消退了。

  姨丈  吳天堂-----

  姨丈是雲林人,原來在林內鄉種田。不知為什麼,大家都叫他綽號--阿肚仔。小時候我一直看他肚子,想找出為何叫阿肚仔,許久也看不出其由來。他有一隻眼睛在早年因意外而失明,因此這隻眼睛凹陷而眼球呈灰白色,有時遽然對視,有些可憐又可怕的感覺。更由於長期操勞,在壯年時,即已身染肺癆,每天清晨咳痰不止。

  在我國校一年級時,姨丈,阿姨及表姊由家鄉林內搬到景美後街。剛北上,姨丈到處找臨時工作,阿姨和媽媽結伴找洗衣的工作,而剛由國校畢業的表姊在紡織工廠當女工。本來姨丈一家三口各有工作收入,應該生活充裕。但其實不然,原因是姨丈是個無可救藥的賭徒。他的視力本已不佳,在吵雜的賭場賭四色牌,當然就輸多贏少了。

  國校四年級時,媽媽和阿姨湊了些錢,買了後街溝邊的一間小屋,簡單整修後,合住在一起。從此兩家的糾葛多且複雜了。為了電費,水費,各種稅捐爭執不止。姨丈更常為了稅捐等破口大罵政府,抱怨政府動不動就徵稅。在那戒嚴時代,他竟當街大罵中國政府很爛,差日本政府太多了。抱怨政府甚麼都沒做,徵稅特別多。

  有一天,阿姨家三口,吵架非常嚴重。原來是姨丈又賭輸錢,回家搜尋阿姨和表姊的藏錢,準備再去扳本,因被攔阻而吵鬧。姨丈除了會到處蒐錢,有時輸急了,會回家將電鍋,棉被,大衣等,稍有價值的家當,送進當鋪,再去賭場換手氣。不過,他通常是輸到垂頭喪氣,山窮水盡後,才甘願回家睡大覺。

  除了賭錢,他還有一批色友。喜歡結伴去茶室,或者結夥看歌舞團脫衣舞,有時還包計程車,到遠地的小戲院觀看。看完回來,卻口無遮攔,到處炫耀。弄得後街人人都知道,到處風言風語,極是不良。

  可憐姨丈,一輩子辛勤工作,一身病卻捨不得買藥,稍有錢寧願供奉給賭場,我想他今生最大的願望,一定是想在賭場大贏一把。今生唯一讓他有存在感的地方一定也是賭場與歌舞團了。

 

  景美溪----

  這條溪流源遠流長,發源自石碇深坑的山區。流到景美境內,溪水北轉,再流經世新大學後再轉向西,此時已匯成河面寬闊,岸高水深的大溪了,就在景美橋的向上游200公尺內,它在每年的夏天伴著我的暑假童年,在夏日午後,總是深深的吸引著我。

  景美橋的周圍上下溪水,是玩水的天然樂園,但在上游則水勢極深,成為危險水域,每年夏日必有溺水事件。某年某個夏日午後,聽聞溪中又發生溺水慘事,玩伴們蜂湧趕至觀看。只見左右溪岸旁,已站滿各式人等,指指點點,嘻嘩不已。不久後,打撈員拖起了溺水者,圍觀者又是一陣騷動,紛紛前往圍觀溺水者。不久,有一婦人在溺水者旁,淒厲呼號,並以手搖其身。此時,赫然發生該溺水者,忽然七孔流出鮮血。圍觀者頓時陷入驚恐之境,紛紛走避。我見此生之所未見,魂魄俱散,連續兩晚閉眼即現其境,未能入眠。

  除深水區外,溪左岸是一片竹林,拌著細緻的溪沙,宛如海灘。右岸是淺溪水,有人撒竿釣溪哥魚,有人在溪中掏蛤蜊。大部分小朋友在溪中戲水,嘻鬧中盡是夏日風情。可惜到了50年代末,上游工廠排入工業廢水,原來碧綠的景美溪溪水轉成黑色,散發惡臭。原來的夏日樂園,從此消失,風情不再。

  清助仔------

  清助仔是父親的換帖結拜兄弟,所以小時候母親告訴我,必須稱呼他叔叔。他是一個泥水師傅,印象中清助仔並不勤勞,常常見他穿著乾淨整潔,梳著油亮的頭髮,外表形象與其身分毫不相稱。他到處遊蕩,到處與人閒聊,工作也似有若無。常來我家吆喝朋友一起喝酒。

  某一日黃昏,清助仔又到我家閒聊,突然發現門口小巷,有人騎腳踏車經過,後座車架掉落了一個布包裹,那人未發現掉落物品,繼續向前疾馳。此時清助仔疾步上前,抓起布包裹後,閃身進屋,迅速打開包裹,發現只是一個空飯盒。他露出失望表情,咒罵著說怎麼都沒有值錢的。

  父親的朋友,來到家裡談事情,離開我家時,將一頂帽子忘了戴走。我將這頂帽子取來戴在我頭上,很得意的到處走來走去,到處炫耀。不久,清助仔來到我家,卻成了一場災難。他看到我頭上這頂帽子,問我怎麼會有帽子,我說某某人忘了帶回去的。清助仔聽完後沉默不語,卻眼睛注視著我頭上的帽子。一陣子之後,他開口命我帽子給他戴一下,我當然不願意。清助仔開始好言好語叫我先借給他,我仍不願意。就如此的糾纏許久,最後他沒耐心了,竟然猙獰厲語,圓睜大眼大聲吆喝,非要不可。當時的我幼小心靈受到震撼,只好將帽子遞給他。清助仔取了帽子,心滿意足的戴上帽子,轉身回家了。害我當場目瞪口呆,無助的哭泣良久。

  清助仔的品性極為不良,他曾經將朋友請託轉交的金錢,全部私下侵吞,然後事後卻又不認帳,害的轉託的朋友陷於糾紛。所以他在當時左鄰右舍的風評很壞,大家都很注意防著他。

  經過幾年,有一日表姐拿著聯合報社會版,對我說清助仔車禍死了。她指著報紙上刊登的大車禍消息,指著那車禍的特寫照片,及一大串死亡名單包括陳清助。他當時乘坐一部南下的大遊覽車,在省道發生撞車意外事故,清助仔坐在車子前排座位,首當其衝,報紙照片清楚刊登他身體一半掛在窗外,當場慘死。

  距今五十幾年前的往事,偶然漂浮在腦海記憶中。其人在世當時人們給他負評,他人生的最後一刻,老天對待他竟是如此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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