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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千,就夠了 (原刊登於《舉目》雜誌)
2026/10/10 0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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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登於《舉目》雜誌 https://behold.oc.org/2026/10/03/liangqian20261003/

三十二歲那年,我辭掉了在台灣外商公司的管理職,帶著全家到美國念博士。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當時的我有穩定的工作,也有一條可以預期的職涯道路;離開,意味著重新成為學生,也意味著全家一起進入未知。但在那之前的一次聚會中,我看見了一幅至今仍記得很清楚的畫面:我手裡拿著粉筆,站在綠色黑板前,興奮地向一群大學生講解專業知識。我相信,那是神給我的呼召——成為一名教師。

赴美之前,一位在大學教書的弟兄提醒我:「你現在要從產業界進到學術界。這個圈子有它追求的東西,像是發表多少篇論文、發表在哪一級的期刊。但那些不一定是上帝要你追求的。你要明白,上帝對你的呼召。」我記住了這句話,只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多麼需要它。

一把看不見的尺

進入博士班後,我很快發現,學術界有一套自己的語言。第一次參加學術研討會時,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博士生聚在一起。大家說完自己的名字和學校,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你有幾篇論文了?」「投到哪一本期刊?」「現在有幾篇正在審?」我坐在其中,突然想起電影《美麗境界》(A Beautiful Mind)。電影裡那些年輕學者彼此談論研究突破和工作機會,彷彿每個人都在問另一個人:你的原創性成果在哪裡?而現在,我也坐在這樣的世界裡。

起初,我只是感受到壓力。後來才發現,更深的改變已經悄悄發生:我開始用同一把尺衡量別人。看到一位學者在頂尖期刊發表很多論文,即使我根本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如何教學生、如何對待同事,我心裡已經先對他多了幾分敬意。更讓我不安的是,我也開始用這把尺衡量自己。論文篇數、期刊等級、學校排名,不知不覺成了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當年那位弟兄的提醒,我並沒有忘記;只是身在其中,我才發現:知道「不要比較」,和真的不再比較,是兩回事。

我真的願意去這所學校嗎?

博士畢業找工作時,我收到一所州立大學的聘書。這是一所以教學為主的小型大學,服務許多當地少數族裔和經濟條件較弱的學生。拿到聘書,我沒有想像中的興奮,反而猶豫了很久,原因其實很現實:這所學校的排名並不突出。

在學術界,很多人期待進入研究型大學,有更多研究資源,教程度更好的學生,在頂尖期刊發表論文,一步步建立自己的學術聲望。我也有這樣的期待。所以當一份真正的教職放在面前時,我心裡想的竟然不是:「這是不是神給我的地方?」而是:「如果我去了這裡,別人會怎麼看我?」這個問題,我當時沒有說出口,甚至可能連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

有一次和朋友聊天,我談到研究型大學的教授,說他們研究比較傑出,薪水也比較高。朋友聽著聽著,指出我話裡透露出的一種心態:我好像覺得那些人在更高的位置,而自己低了一等。我沒有辦法否認。我原以為自己只是客觀地分析不同工作的條件,後來才發現,我真正介意的,是自己的位置。

師母的一句話

收到聘書、還在猶豫的那段時間,我打電話給教會的師母。我把自己的考量告訴她:學校排名不高,學生程度不像研究型大學那麼突出,許多學生來自少數族裔或經濟條件比較弱的家庭。師母聽完,回答得很簡單:「教少數族裔的學生沒有什麼不好啊。他們很熱情。他們程度不好,不一定是因為他們笨,有時候是因為他們窮,沒有得到那麼多資源和機會。你如果能幫助他們得到需要的知識,改善他們的生活,這是神喜悅的事。」

這幾句話一下子把我的問題翻了過來。我一直在問:「這所學校能給我什麼?」她問的卻是:「你可以給這些學生什麼?」我想到耶穌在《馬太福音》二十五章所說的:「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我開始想,也許神呼召我成為老師時,並沒有答應我要教最優秀的學生。也許祂只是把一群學生放在我面前,問我:「你願不願意好好教他們?」最後,我接受了這份工作。

為什麼我不是那個「五千」?

但接受一份工作,並不代表心裡的比較就此消失。進入教學型大學後,我仍然做研究,也仍然關心論文發表。看到其他學者進入更有名的大學、得到更多研究資源、發表更好的期刊,我有時還是會羨慕。我甚至會想:如果我的研究再好一點,是不是也可以去那樣的學校?是不是留在這裡,代表我不夠好?這些問題沒有因為我成為基督徒,或者因為我相信自己有呼召,就自動消失。

也是在這樣的掙扎裡,我重新讀到《馬太福音》二十五章才幹的比喻。主人出遠門前,把家業交給僕人,一個領五千,一個領二千,一個領一千。領五千的又賺了五千;領二千的又賺了二千。以前讀這個故事,我注意的是他們都把才幹拿去使用;後來我卻注意到另一件事:主人對領五千和領二千的僕人,給了幾乎完全相同的評價——「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那個領二千的僕人,從來沒有被要求交出五千。

這一點忽然觸動了我,因為我發現,自己花了很多時間盯著別人手裡的五千:別人的學校、別人的論文、別人的職位、別人的薪水、別人的影響力。然後回頭看看自己的二千,覺得好像少了什麼。但如果主人給我的,本來就是二千呢?

那面綠色的黑板

有時候,我會重新想起三十二歲那年在聚會中看見的畫面:一面綠色的黑板,一支粉筆,一群大學生。很有意思的是,那個畫面裡沒有學校的名字,沒有排名,沒有論文篇數,甚至沒有告訴我,那群學生是不是「優秀的學生」。我只是站在那裡,很興奮地教他們。

多年以後回頭看,我才發現,也許神起初給我的呼召,本來沒有那麼複雜,是後來的我,在上面加了許多東西:我要成為老師——但是最好在一所有名的大學;我要做研究——但是最好發表在頂尖期刊;我要服事神——但是如果這份服事也能得到人的肯定,那就更好了。

這些期待未必都是錯的。直到今天,我仍然希望做好研究,仍然希望發表好的論文,也希望自己的工作產生更大的影響。改變的不是「我不再追求卓越」,而是我開始學習問另一個問題:我追求卓越,究竟是為了忠於神所託付的,還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更有價值?

這個問題,我到現在還在學。我仍然會比較,也仍然會羨慕別人的五千;但每當我再次陷入其中,我會提醒自己低頭看看手裡。這些坐在我教室裡的學生,是神交給我的;我所能做的研究,是神交給我的;我的能力、機會和位置,也是神交給我的。有一天,當我站在神面前,我想祂大概不會問我:「為什麼你沒有成為另一個人?」祂要問的,是我怎樣使用祂所交給我的那一份。

當年,我離開台灣去美國時,以為神呼召我去「成為一名教師」。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祂也在教我另一件事:不要忙著成為那個領五千的人,先忠心地活出祂交給我的二千。如果最後能聽見祂說:「好,你這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那麼,二千,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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