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最近很不順。身體常常不舒服，工作也接連碰壁。朋友見他悶悶不樂，便邀他參加一場佈道會。台上的牧師很有感染力地說：「你是萬王之王的兒子，怎麼可以一直過失敗的生活？上帝希望你健康、富有、成功。只要憑信心禱告，奉耶穌的名宣告，你所求的就會成為事實。」
牧師引用詩篇三十七篇四節：「又要以耶和華為樂，祂就將你心裡所求的賜給你。」又引用耶穌的應許：「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小林聽得熱血沸騰。回家後，他開始宣告疾病已經離開，也想像自己得到理想的工作、開著夢想中的車。可是幾個月過去，身體沒有明顯改善，工作也沒有著落。他開始懷疑：是我信得不夠嗎？還是上帝不愛我？
這正是成功神學最吸引人，也最可能傷人的地方。它不是從一句明顯的謊話開始，而是從一些我們都願意相信的真理開始。上帝是良善的，祂愛祂的兒女，也會垂聽禱告。基督徒當然可以求醫治、求工作、求生活所需。可是，當人把這些真理拼成一套「只要有信心，就必定健康、富裕、成功」的公式，福音的中心就慢慢改變了。
成功神學常被稱為「健康、財富與成功的福音」。它深受積極思想影響，相信人的思想和話語帶有改變現實的力量。拿破崙・希爾的《思考致富》是這類思想的代表。他甚至描述自己在想像中組成一個由九位名人擔任顧問的「內閣」，每天向他們請教。這原本是一種發掘個人潛能的方法，後來卻被一些傳道人套上基督教詞彙：「積極思想」變成「信心」，自我暗示變成「宣告」，想像成功則變成「看見上帝已經成就」。
問題不在於積極。人在困境中需要盼望，健康的自我形象也可能幫助人重新站起來。問題在於，我們相信的究竟是上帝，還是自己的信心？聖經中的信心不是一股任人使用的屬靈力量。信心之所以可靠，不是因為我相信得夠堅定，而是因為我所信的上帝信實。若我只要想得清楚、說得大聲、宣告得堅定，上帝就非照辦不可，那麼真正掌權的已不是上帝，而是懂得操作屬靈定律的人。
約爾・歐斯汀牧師的信息之所以廣受歡迎，正因為他很會鼓勵人。他主張上帝希望人在健康、家庭、人際關係和事業上成功。他的書《活出美好》勸人擴大視野、建立健康的自我形象、離開過去的陰影，並在困境中找到力量。這些勸告本身未必有錯。許多灰心的人確實需要有人告訴他們：失敗不是人生的句點。
《時代雜誌》曾報導一位名叫喬治・亞當斯的失業者。他受到歐斯汀信息鼓勵，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搬到休士頓。他沒有汽車銷售經驗，卻深信上帝不要他只做低階工作，因而要求得到優秀銷售員的待遇。他後來真的獲得工作，第四天便賣出一輛高級車，於是開始想像自己年薪十萬美元、住在二十五英畝的房子裡。這是一個很有戲劇性的得勝故事。
可是，故事若停在這裡，我們便只看見成功者。那些同樣禱告、同樣努力，卻仍然失業的人呢？那些沒有得到醫治，甚至病情惡化的人呢？如果每一次成功都證明信心有效，每一次失敗自然就容易被解釋為信心不足。原本想鼓勵受苦者的信息，最後反而把責任全壓在受苦者身上。
歐斯汀牧師的妻子維多利亞也曾用買到夢想中的房子、在飛機上從普通艙升等到商務艙，說明「信心的話語」和得勝的生活。這類見證容易讓人羨慕，卻也值得我們停下來問：一個人坐商務艙，真能證明上帝比較愛他嗎？若升等是祝福，坐在普通艙的人又代表什麼？當教會不斷分享升職、買房、病得醫治的見證，卻很少讓仍在等候的人說話，會眾就可能誤以為，只有光鮮亮麗的人生才配稱為上帝的恩典。
水晶大教堂的故事，更像一齣成功與失敗交織的戲。蕭律柏牧師從一間戶外汽車電影院開始聚會，後來建立聞名世界的玻璃教堂。他的「權能時間」節目傳到許多國家，也影響了不少教會領袖。他常鼓勵人做大夢，相信只要能夢想，就能實現。水晶大教堂本身似乎就是這套信息最有力的證明。
然而，宏偉建築需要龐大的資金維持。水晶大教堂後來因債務與經營問題申請破產，教產最終出售給天主教教區，家族之間也出現公開衝突。這並不能抹煞蕭律柏早年的努力，也不能證明大型教會必然有問題。它真正提醒我們的是：一個事工曾經轟動世界，並不表示它永遠穩固；教會的規模、節目的收視率和奉獻收入，也不能直接等同於上帝的認可。
韓國汝矣島純福音教會的趙鏞基牧師，則以「第四度空間」、「信心孕育」和「異象成真」聞名。他用亞伯拉罕觀看星星的故事說明，人可以先在心裡孕育圖像，再使它進入現實。他所建立的教會一度成為全球最大的教會，龐大的會眾人數彷彿證明這套方法十分有效。可是，亞伯拉罕得著兒子，究竟是因為他在腦中反覆想像，還是因為上帝信守了自己的應許？如果把應許的成就歸功於人的想像技巧，信心便很容易從倚靠上帝變成操控結果。
後來，趙鏞基因一項涉及兒子公司的股票交易而遭法院定罪，教會蒙受重大損失。他曾公開跪下道歉，承認自己在家庭與監督責任上的失敗。這個案例最值得我們反省的，不是站在旁邊幸災樂禍，而是承認屬靈領袖也會犯錯。事工做得大、講道有能力、曾幫助許多人，都不能取代財務問責、誠實和謹慎。
新加坡城市豐收教會的「跨界計畫」則是另一個令人惋惜的例子。康希牧師與教會支持何耀珊進入流行音樂界，希望藉此接觸一般教會難以接觸的年輕人。用流行文化作為宣教橋梁，原本不是不可討論的方向；林書豪也曾在籃球場上公開見證信仰。真正的問題在於，當「上帝給的異象」成為計畫的最高理由，其他人是否還能詢問成本、成效與財務程序？
為了把何耀珊推向國際市場，團隊投入大量資源，安排製作人、導演、編舞與公關活動。她的音樂事業沒有達到預期成果，教會資金的運用也引發刑事案件。康希與其他教會成員最終因挪用教會款項被定罪。當初被描述為上帝開路的成功計畫，後來成為傷害教會的醜聞。這件事再次顯示，動機即使被稱為傳福音，也不能使不透明的手段變得正當。
這些案例有一個共同點：人很容易用看得見的成果證明上帝同在。教會大、觀眾多、房子漂亮、事業成功，便成了蒙福的記號。可是，聖經從來沒有用單一尺度衡量人的屬靈生命。亞伯拉罕富有，約伯後來所得的比從前更多，所羅門也曾擁有巨大財富；另一方面，先知遭人排斥，使徒受鞭打，保羅經歷飢餓和缺乏，主耶穌甚至沒有枕頭的地方。若財富必然等於上帝喜悅，耶穌和使徒的人生就很難解釋。
成功神學經常引用的經文，讀完整後也會呈現不同的圖畫。加拉太書說亞伯拉罕的福臨到外邦人，緊接著卻說這福是使我們因信得著所應許的聖靈。哥林多後書說基督本來富足，卻為我們成了貧窮，使我們成為富足；但整章的重點，是勸有餘的信徒慷慨供應缺乏者。保羅不是教人用奉獻換取更多錢，而是以基督的捨己改變我們使用金錢的方式。
耶穌也曾應許，為祂和福音撇下房屋、家人與田地的人，今世要得百倍。有人把它稱為「補償定律」，彷彿奉獻一元，上帝就有義務回報一百元。然而經文同時提到「逼迫」。耶穌應許的是進入一個新的信仰群體，在患難中得著弟兄姊妹的扶持，不是一張保證獲利的支票。雅各說：「你們得不著，是因為你們不求。」下一節卻說：「你們求也得不著，是因為你們妄求，要浪費在你們的宴樂中。」聖經鼓勵我們求，也容許上帝檢查我們為何而求。
那麼，小林還可以求健康、求工作嗎？當然可以。我們不需要假裝物質需要不重要，也不必把貧窮和疾病浪漫化。教會應當陪他尋找醫療資源、修改履歷、介紹工作，也為他禱告。只是我們不能向他出售一套保證成功的屬靈公式。我們所能給他的，是更真實也更可靠的福音：基督已經為罪人死而復活，即使環境沒有立刻改變，祂仍不離棄屬祂的人。
趙鏞基牧師曾說，十字架在人看來是失敗，在上帝眼中卻是最偉大的成功。這句話恰好指出問題的核心。耶穌沒有靠神蹟滿足自己，也沒有從十字架上下來證明自己的能力。祂順服父直到死，看來失去一切，卻完成了救贖。保羅走到人生終點，也沒有列出自己建立多少教會、帶領多少人信主，只說：「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上帝眼中的成功，不一定是每個夢想都實現，而是無論得著或失去，仍然忠於祂的託付。耶穌在才幹比喻中稱讚的，是「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施洗約翰也說：「祂必興旺，我必衰微。」這和成功神學的方向很不一樣。成功神學總在問：上帝怎樣使我興旺？福音卻邀請我們問：我的生命怎樣使基督被人看見？
小林的人生也許會慢慢好轉，也許仍要經過一段漫長的低谷。但他的信仰不必由下一份工作、下一次檢查報告或銀行帳戶的數字來證明。真正的盼望不是上帝保證給我們王子般的生活，而是無論高山低谷，祂都作我們的牧者。這樣的信仰，未必保證世人眼中的成功，卻能使人在走完一生時，仍然守住所信的道，坦然進入主人的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