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過來。」
這句出自《馬太福音》二十五章的話,大概是耶穌教導中最容易讓現代人產生聯想的一句。
今天我們談到「馬太效應」(Matthew Effect),往往想到的是:強者愈強、弱者愈弱;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成功帶來更多成功,而失敗則可能累積成更多失敗。Robert K. Merton 提出「馬太效應」這個概念,後來常被用來描述社會中的累積優勢現象。
但是,如果我們因此認為耶穌是在教導一套成功學,甚至把《馬太福音》二十五章理解成「聖經鼓勵投資,而且愈會賺錢的人愈蒙神祝福」,恐怕就劃錯了重點。
耶穌真正要談的,也許不是「你賺了多少」,而是:
神交在你手中的,你怎麼用了?
一、聖經是一本成功學教科書嗎?
假設有一位具有企業管理背景的基督徒,他認為福音既然是世界上最好的「產品」,為什麼信的人還是不夠多?
以管理學的角度來看,他很自然會認為:好產品賣不好,問題一定出在行銷。也許教會不懂包裝、不懂促銷、不懂通路,也不懂如何針對不同的「顧客」制定策略。如果方法正確,福音自然可以快速傳開。
於是他得到一個很有自信的結論:
「沒有不信主的人,除非你沒用對方法。」
這個說法聽起來很合理,卻帶出一個重要問題:
我們究竟應該用世界的知識來解釋聖經,還是先讓聖經來重新校正我們看世界的方式?
企業管理、經濟學、心理學、投資學當然都有它們的價值;同樣地,聖經中的領導、管理、金錢與工作觀,也確實能給今天的職場許多啟發。
問題並不在於「能不能用」,而在於誰是主、誰是工具。
當我們太急著把聖經變成「從耶穌學成功」、「從聖經學投資」、「從聖經學管理」的工具書時,很容易只拿走我們想要的原則,卻忘了先問:
耶穌原來到底在說什麼?
二、三個僕人:真正的差別不是五千、二千和一千
《馬太福音》二十五章記載,一個主人要出遠門,把家業交給僕人管理。
他按照各人的才幹,一個給五千,一個給二千,一個給一千。
領五千的拿去運用,又賺了五千;領二千的也另外賺了二千。主人回來以後,對這兩個僕人的評價幾乎完全一樣:
他們都是「良善又忠心的僕人」。
真正出問題的是第三個僕人。
他因為害怕,把主人交給他的一千銀子埋在地裡。主人回來時,他雖然把原來的一千完整交還,卻受到嚴厲的責備。
因此,故事真正形成的對比不是:
五千比二千厲害,二千又比一千厲害。
而是:
忠心使用託付的人,與埋藏託付的人。
這個差別非常重要。
如果神最重視的是成果的絕對大小,那麼賺五千的人應該比賺二千的人得到更高的評價。但故事中兩人得到的是同樣的稱讚。這段經文的重點很清楚:人人都有才幹和恩賜,也都受到託付;才幹可以有大有小,資源也按照才幹有所不同,但每個人最後都需要交帳。
換句話說,神沒有要求那個領二千的僕人交出五千的成績。
祂所要求的,是他忠於自己所領受的二千。
這對今天的職場文化是一個很大的提醒。
我們習慣比較職位、薪資、頭銜、公司規模、社會影響力,甚至連基督徒也很容易用這些標準衡量一個人是否「蒙福」。
但是,在才幹的比喻裡,真正的問題並不是:
「為什麼我沒有別人的五千?」
而是:
「我有沒有忠心使用神交給我的二千?」
甚至:
「我是不是把自己的一千埋起來了?」
三、「凡有的,還要加給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也讓我們重新理解所謂的「馬太效應」。
從社會科學的角度來看,馬太效應描述的是一種累積優勢:已經擁有聲望、資源或成功的人,往往更容易得到下一次機會,因此形成「多者愈多」的現象,若直接把這個概念套回耶穌的比喻,甚至認為這段經文只是在鼓勵投資,就可能偏離故事本來的重點。
從比喻本身來看,「凡有的,還要加給他」所指向的,至少不只是財富累積。
它更涉及一個人的忠心與託付。
神所給的才幹,如果被忠心使用,就會產生果效,也會帶來更大的責任;反過來,一個人若因為害怕、懶惰或錯誤地認識主人,而拒絕使用所領受的,就連原先可以發揮的也可能失去。
因此,基督徒真正應該關心的「累積」,不只是銀行帳戶的累積,而是:
能力有沒有因為使用而成熟?
品格有沒有因為操練而堅固?
責任感有沒有因為忠心而增長?
我們是否愈來愈能承擔神所託付的事?
這才使「馬太效應」與基督徒的工作觀產生更深的連結。
四、工作不只是 Job
談到這裡,我們就需要重新問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什麼是工作?有三個英文詞和工作有關:Work、Job 和 Vocation。
Job 比較接近一個有固定報酬的職位;Work 的範圍更廣,是人運用身體與智慧所從事的活動;Vocation 則帶有 calling,也就是「呼召」的意義。
這個區分很重要。
如果工作只是一份 Job,那麼我們工作的主要問題就是:
薪水多少?
福利好不好?
升遷快不快?
公司穩不穩定?
但是,如果工作也可能是一種 Vocation,我們就會開始問另一組問題:
神給了我什麼能力?
祂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是要我承擔什麼?
我的專業可以為誰創造價值?
我的工作如何榮耀神?
宗教改革之後,路德與加爾文重新強調「職業」與「聖召」的觀念:平凡的工作同樣可以成為榮耀神的地方。
這帶來一個重要的信仰突破:
不是只有站講台、宣教、帶查經或在教會服事才叫服事神。
工程師可以透過工程服事神。
教師可以透過教育服事神。
會計師可以透過專業與誠信服事神。
醫師可以透過醫療服事神。
家庭主婦、企業主管、司機、研究人員、服務業工作者,也都可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回應神的託付。
神使每個人擁有不同的專業和工作,人可以透過自己的專業與工作服事神,而工作的表現也應當使神得榮耀。
五、工作原來不是咒詛
很多人一想到《創世記》,會認為工作是人犯罪之後才出現的咒詛。
但其實不是。
在人犯罪以前,神已經把人放在伊甸園中,要他「修理、看守」。神也吩咐人治理受造世界。換句話說,工作早在人墮落以前就存在。因此把工作理解為神給人的吩咐,也是祝福;人按照神的心意工作,可以在創造與管理中經驗果效與滿足。
罪所帶來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工作的扭曲。
《創世記》第三章之後,土地長出荊棘,人需要汗流滿面才能糊口。墮落以後工作仍然存在,但工作的果效、滿足與喜樂受到破壞。
這其實非常貼近我們今天的經驗。
我們仍然可以從工作中得到成就感,但也會遇見挫折。
我們想創造價值,卻可能遇見官僚制度。
我們想服務人,卻可能被業績追著跑。
我們想做好事情,卻可能陷入辦公室政治。
我們想用專業改善世界,最後卻發現自己只是在完成 KPI。
因此,基督徒工作觀既不能把工作神聖化,也不能把工作妖魔化。
工作原本是祝福,但今天的工作世界已經受到罪的影響。
也正因如此,我們需要在工作中重新學習什麼叫作忠心。
六、成功的工作,不一定是忠心的工作
假設一個人在銀行的催收部門工作。
他的任務是處理欠款,績效卓越,為公司追回大量資產,因此年年升遷。
但是為了完成業績,他可以完全不理會欠款者當下的處境;即使對方是病人、老人或單親家庭,只要法律允許,他就毫不猶豫地執行。
從企業 KPI 來看,他可能是一個非常成功的員工。
但從基督徒的角度來看,我們還需要問:
績效好,就等於工作做得好嗎?
這個問題不能簡化成「銀行催收是不好的工作」。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當職業角色、績效要求與基督徒的價值產生張力時,我們究竟向誰負責?
《歌羅西書》三章二十三節說:
「無論做什麼,都要從心裡做,像是給主做的,不是給人做的。」
這節經文是「工作是在服事神」的重要基礎。
如果工作的終極對象是神,那麼「公司要求我這樣做」就不再是所有倫理問題的最後答案。
基督徒仍然需要問:
這件事是否正直?
是否公義?
我有沒有把人只當成完成績效的工具?
我的專業是在服務人,還是在傷害人?
如果有一天我要向真正的主人交帳,我今天的決定站立得住嗎?
因此,基督徒所追求的不是「不計代價地把工作做好」,而是在神的心意中把工作做好。
兩者並不總是相同。
七、我們真正的老闆是誰?
才幹比喻中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銀子從頭到尾都是主人的。
僕人只是管理。
五千不是僕人的,二千不是僕人的,一千也不是僕人的。
甚至僕人所賺回來的成果,最後仍然屬於主人。
如果把這個觀念帶進今天的工作,就會產生一種非常不同的生命態度。
我的學歷是託付。
我的專業是託付。
我的職位是託付。
我的人脈是託付。
我的時間是託付。
我的影響力也是託付。
甚至今天我可以坐在某一個位置上做決定,本身就是一份託付。
所以問題不只是「這些東西能為我帶來什麼」,而是:
主人為什麼把這些交給我?
有一天,我們所要回答的可能不是:
「你這一生賺了多少?」
而是:
「我交給你的,你怎麼用了?」
八、不要羨慕別人的五千,忠心使用自己的一千
我們很容易羨慕別人的五千。
看見別人能力比我們強、機會比我們多、職位比我們高、收入比我們好,便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
但才幹的比喻沒有責備領一千的人「只有一千」。
他真正的問題,是把一千埋了。
因此,也許我們需要重新定義成功。
成功不一定是比別人擁有更多。
成功也不一定是把自己變成五千的那個人。
從這個比喻來看,真正值得追求的是:
忠心地使用神已經交在我們手中的。
有些人受託管理企業,有些人受託教一間教室的孩子;有些人做出影響千萬人的決策,有些人每天只面對幾個同事與家人。
在人看來,影響力可能差距很大。
但神問的未必是同一份成績單。
祂所看的,是我們有沒有忠於自己的託付。
結語:有一天,主人會回來
才幹的比喻最終不是一篇提高工作效率的演講。
它是一個關於天國、託付與交帳的故事。在《馬太福音》二十五章的脈絡中,與十個童女以及人子再來時的審判放在一起理解,並指出重點不是恩賜大小,而是人是否按照所領受的恩賜忠心服事。
所以,基督徒的工作觀最後不是「如何藉著信仰讓我更成功」,而是:
既然我屬於神,我要如何使用祂交給我的人生?
這也讓我們重新思考每一次選擇。
選科系時,除了興趣和前途,我有沒有想過呼召?
選工作時,除了薪資與福利,我有沒有想過這份工作的價值?
選公司時,除了品牌與升遷,我有沒有想過它所做的事情是否與我的信仰產生衝突?
有三個問題,也很適合作為我們自己的省思:
1. 我在目前的工作中,感受到上帝的呼召嗎?
2. 從上帝的眼光來看,我是否看得見目前工作的價值?
3. 如果我真的相信工作也是一份託付,明天回到工作崗位時,我會有什麼不同?
也許「凡有的,還要加給他」真正要挑戰我們的,不是如何成為人生的贏家。
而是當主人回來的那一天,我們能否把祂交在我們手中的帶到祂面前,聽見那一句:
「好,你這又良善又忠心的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