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對於劍橋大學的印象來自於徐志摩的「再別康橋」。那是一個多麼充滿了詩意以及人文氣息的地方!我在今(2007)年7月間去劍橋開了兩個研討會,住了兩個college – FitzWilliam College和St. John’s College。牛津和劍橋的college和我們所認知的「學院」不同。他們的college是「宿舍院區」,除了以學生的宿舍為主體外,並有餐廳、圖書館、交誼廳、演講廳…等。學系(department)並不屬於college,而是相互獨立。修課要到department,但是college提供「課業輔導」,講白了就是「補習」啦!
St. John’s College是劍橋大學相當老牌的學院,裡面有一條很有名的「嘆息橋」。有人附會說徐志摩詩裡的康橋便是這座嘆息橋。一般遊客只能划船從橋下過,只有劍橋的學生或者住宿在St. John’s College的人才能從橋上(其實是裡面,因為它是加了頂蓋、兩側有窗的通道)經過。我就住在嘆息橋旁,三餐都要過橋,看著橋下過往的行船,別有一番風味。
St. John’s College有一座大教堂。信步而入,剛好有來自紐約的合唱團在唱聖歌。不用麥克風,聲音卻仍飽滿嘹亮,不僅感受到了教堂的建築之美,也體驗到了空間的音響效果,真是兩絕!餐廳就像哈利波特電影裡演的,三排長條的餐桌,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同時和相鄰的五個人甚至於九個人聊天(坐得很近,不打個招呼似乎也怪怪的),這種坐位的空間設計「迫使」不認識、不同科系、不同國家的人聊天,也是一種知識交流的方法。
劍橋是個大學城,範圍不大。老學院大都有一些十分美麗的建築以及中庭所組成,後方經常有很大的草坪,康河旁的緩坡草地可以坐下來靜靜欣賞、思考。如果學院要擴建,寧願再去買地新建,也不會犧牲大草地。各學院內部都不准腳踏車、汽車進入,所以走路是很平常的事。也因為如此,才能留下無數美景。我常想,這種景象能不能在台大出現呢?結論是不太可能。除非學校闢建網絡式的林蔭行人大道,大家願意改變習慣都用走的。或者要在雲林校區、竹北校區等新校區才有可能。但是在方便性和美景之間似乎大家都選擇了方便性,而沒有人願意去「鄉下」。
劍橋是靠什麼成為世界一流大學的呢?應該不會只靠美景吧?讓牛津和劍橋引以為傲的學院制雖是獨有的特色,但生活輔導是針對學生來的,又如何能培養出頂尖的學者?前述的「餐桌空間文化形式」雖有所助益,但似乎還不足以解釋。更何況不守清規、黨同伐異的事件也在所難免,並不是每一位劍橋的學者都必然是人格高尚者。
教職制度或許是原因之一,但也似非決定素因素。台灣和美國一樣,教授是一種「學術能力」的認定;英國的教授則是一種職位,老的不走,底下的能力再強也只好原地踏步。日本的制度和英國一樣,好的一面是可以建立龐大的學術團隊,壞處則是可能衍生出嚴重的學閥問題。所以,職位式的制度也不能掛保證。
在劍橋出版社看到了一本書「劍橋科學心靈」(Cambridge Scientific Minds)正是要探索這個疑惑。雖然也是沒有確切的答案,但是提供了一些想法,值得參考,茲摘述其序言及概述如後。
劍橋建校於1209年,距今近800年。雖然她在許多方面都有相當卓越的成就,但是在科學方面的進展也是最近400年的事情。尤其是在17世紀的科學革命中,劍橋大學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最有名的當推牛頓、達爾文以及電磁學之父的麥斯威爾(其實是族繁不及備載)。
劍橋大學的科學學術發展可以分為三個時期:(1)17世紀科學思想開始萌芽,但是即使到了18世紀,劍橋大學並沒有把科學納入課程之中,也沒有特別鼓勵學生修習科學,甚至於科學教育的教職被視為閒缺,無事可做。(2)到了19世紀上半葉,物理及幾何才開始講授數學分析方法,後來竟然形成了所謂的「劍橋數學物理學派」。此時,科學活動已經變成一種專業,並為社會所接受,(3)1870年以後,劍橋因應社會的需求,才有現代形式的科學教育課程,並參與科技產業化的形成。值得一提的是,劍橋大學一直到了1870年才准女生入學,但不授予學位。一直到1948年才准授予女學生學位。
所以,即便是劍橋大學,也非一開始便能高瞻遠矚,毫不犯錯。重要的是它有一個內在的自我修正機制。17世紀的培根•法蘭西斯(1561-1626)和牛頓(1643─1727)力倡不再以「先聖先賢的權威訓示」為依據,而是以證據、可驗證的資料、可重複的經驗為依歸。這種「劍橋的科學傳統」才是致勝的利器。走在三一學院的教堂裡,培根、牛頓和諸多先聖先賢的雕像排排而立,與訪者互望。難道受到他們的精神感召、現地加持,就能成為大學者嗎?
「劍橋科學心靈」的作者不僅沒有給確切的答案,還反過來問:劍橋的科學精神傳統有400年嗎?或者從1850或1900年代之後才有?甚至於真的有「劍橋的科學傳統」嗎?達爾文和麥克斯威爾雖然曾在劍橋受教育,但是他們的學術成就卻是在他處完成,與劍橋無關,功勞也算是劍橋的嗎?這些問題就留待大家自己想吧。
在劍橋大學開完會後,又去倫敦自助旅行了六天,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國家藝廊、自科史博物館、科學博物館、V&A博物館。因為一人獨行,有了相當充裕的時間仔細參觀這些聞名遐邇的博物館,居然看出了一些心得。最大的震撼是:人家不是有很多收藏,而是有好幾拖拉庫的收藏! 自然史的恐龍不是幾隻,而是上百隻。V&A博物館的各國織品可以自己拿下來細細比較,日本和服和西洋蓬蓬裙可以試穿,Palladio的建築四書複製本隨你翻。國家藝廊展出1250-1900年代的畫作,各有好幾個展示室,大概任何人都可以自己歸納出不同時期的畫風,這種來自實品觀察的心得,自然較來自「美術史」課本的知識生動有趣而精彩多了。大英博物館的美索不達米亞古城「烏魯克」,已另有專文介紹,不再贅述,但是看到大英博物館如此豐富而且系統化整理過的收藏、解說牌的內容相當豐富而深入,看得出來是長年不斷研究的累積成果,又有開放式的研究空間,且不收費,任何人均可自由出入,簡直是研究者的天堂!不禁恍然大悟為何馬克思可以在大英博物館寫出他的資本論。
有人說英國人是強盜,博物館裡擺放的儘是搜刮自其他國家的寶貝!看了這些博物館之後,不禁令人慨嘆,這賊人不只是識貨的,還是肯做學問的!這也回答了前面的問題,要有豐富的第一手資料,以及科學精神才能培養出科學人才,也才有18世紀中葉的工業革命。科學精神從實證主義,進而為否證主義、建構主義,但是豐富的第一手資料仍是不可或缺的必要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