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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魚鹽柱
2024/05/09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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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勇敢的跟前夫說要分開,這一年看了許多網路上的影音文章,特別留存那幾篇鼓勵她勇敢放棄現狀、努力追尋夢想的文字,每天複習,彷彿念著咒語般催眠自己,這是對的。

親朋好友都勸她不要想不開,「先生既沒外遇,小孩又還小,妳要求離婚的理由僅僅是因為他不夠關注妳,會不會太浪漫了啊?」

在這樣的壓力下,她還是毅然決然堅持要離,好不容易先生也同意了,因為先生也覺得自己無法達到她的標準,再拖下去也只是一對怨偶。

離婚後的小敏彷彿放到天上的風箏,全身輕鬆許多,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生活中再也不會瀰漫失望與急於解決這失望的焦躁。

只是,時不時還是會懷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決定,於是跟隨自己的直覺到了一個歐洲的小島上自助旅行;在旅行的第二天,與這著名的觀光景點相遇。

美人魚鹽柱,是小島上最著名的景點,其實乍看之下還沒有野柳的女王頭優雅美麗,是略略豐腴版的美人魚,看來好肥重的一只尾巴撇向右方,從當地含括五種語言介紹的說明冊上,可以得知這美人魚的故事:

她一直苦苦追尋老公的目光,身為小鎮水電工的老公,工作時經過家裡的窗下,她總盼著他會抬頭看看在窗邊的她,不必飛吻,揮個手也好;但好像這樣的事沒發生過,「若是我,知道老公在家一定會朝窗台多看兩眼的」她心想。於是每次遠遠的看見老公經過家門,然後又沒抬頭的走過去,她就失望一次。

也曾跟老公抗議過,剛開始還有幾次盼到老公刻意抬頭,然後她嫌老公抬頭看一眼的眼神太快,好像跟不太熟的朋友打個招呼就轉移視線一般,多希望老公眼神能停留一下與她眼神交會啊!不過下一次她又失望了。每一次抗議,她下次得到的機率就更低,因為對方感到極度挫敗,那種想要滿足她的動力就更低;每次得不到,她就更努力要,意志力如即將臨盆生產的婦人般堅定,要不到,就繼續想盡辦法不斷追尋,彷彿戒不掉的毒癮。
而胖胖美人魚之前的每段感情都是如此,她從未得到過她渴望的關注。


……………….
看到這裡,小敏不禁想到自己與前夫的往事。那一年登高山,兩人在小木屋過夜吃泡麵,前夫吃榨醬麵,把滿漢大餐讓給了她,說是只要給他喝兩口湯就好,這聽來甜蜜的建議,最後卻也惹禍了。

兩個人在寒冷的天氣中,打開泡麵的瞬間是幸福感爆棚的,兩人開心的吃著,吃到一半,小敏把幾塊看得見的牛肉撈起來給當時的先生,並且勸他先喝兩口自己碗中的湯,但前夫婉拒了,說我習慣最後才喝湯,妳盡量吃,剩下來的湯和麵再給我吃就好。

小敏不但沒有因為老公紳士的行為開心,反而開始煩惱了起來,因為她習慣先為對方想,不確定當時的老公想喝多少,讓她不敢快意的大口吃麵喝湯,所以吃到一半就停住了。

老公慢慢吃完了自己的榨醬麵後,伸手拿小敏這碗,邊喝邊說,妳怎麼剩這麼多啊!但是我也吃不下了,喝了兩口湯,留下了幾口泡得更軟爛的麵。

這幾口珍貴的泡得軟爛的麵,原是小敏原本自己很想趁沒泡爛時吃,卻忍著留給先生的,他竟然錯過了賞味期間,還浪費的留了下來 !!

小敏不高興起來,說你明明知道我習慣先把菜分給你,然後我才能放心的慢慢享用完全屬於我碗裡的食物,你為何要堅持最後喝,讓我一直等待,又不知道該留多少。
前夫覺得小敏這氣生得莫名其妙,那一次兩人吵得很厲害,差一點就要把她一個人丟在山上。


………………
一陣海風吹過,手上的說明書差點被吹走,也讓小敏從回憶回到現實,說明書上,還寫了關於鹽柱的事,小敏繼續往下看。
………………


就在最後一段感情後,美人魚發現自己開始不斷地懊惱回顧,自己為何要苦苦追尋,自己不該低姿態乞求或是焦慮指導,為何不像尊貴的公主般等著王子披荊斬棘來城堡救她?每次都把王子養得像是安逸的肥國王。

而鹽柱的典故參考自聖經,聖經裡的羅得之妻不遵從天使的吩咐,在逃命時回頭一看,立即變作了一根鹽柱。神將硫磺與火從天上降下,要毀滅所多瑪和蛾摩拉兩個罪惡之城的時候,天使引領羅得全家並催逼他們出城去避災,又警告他們不可回頭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跑,免得被剿滅;不料羅得的妻子跑到一半竟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柱。她因留戀在城裏的家產,捨不得那些被火焚毀的財物,因此遭到不幸而至滅亡,成爲後世之人的鑒戒。

「執迷於被愛人關注,是一種罪吧!」她想。上帝已經救贖了她,但是她卻仍每每不捨張望那對她來說無比珍貴的舊習慣,難怪會變成鹽柱。

……………
說明書就寫到這裡,小敏被這小說般的敘事手法迷住,覺得似乎美人魚也是她的寫照,特別是那只肥肥重重的尾巴,是愛吧!只是愛得太過沉重,往往讓對方承受不起。

「執迷於被愛人關注,是一種罪嗎?是我太貪心了嗎?」小敏心想。
若說這是一種癮,小敏也已經透過各種方法戒斷,諮商、信仰、冥想、正念都試過了,就是無法斷根。為何我心心念念都在對方身上,對方卻總不能回應, 要讓我次次都失望呢?

過了一陣子,小敏從氣對方漸漸轉變為氣自己,氣自己為何不能放棄這個癮頭,就好像是賭徒剁手指以示戒賭一樣,她毅然決然結束了現在這段婚姻,不是不愛,是她始終無法少愛;無法少愛一點,就無法斷絕失望。
回看對方每一次錯過那表示在乎她的機會, 一次次回看自己錯誤的討愛方式使得結果更糟,一次次地反芻懊惱,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其實,大家都不知道,不是她太貪心要太多,而是她不想再繼續懊惱,每每因為知道不該期待卻又忍不住期待,然後陷入懊惱失望的輪迴,她想斷了這輪迴,才堅決離開的。

「不想變成鹽柱,是肯定的。」她原本心裡這麼想。只是,我有辦法不要愛得那麼用力,或者是,愛得用力但不求回應嗎?這輩子都恐怕不行。那麼,這離婚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呢?她又忍不住想。

但才一想完,小敏就變身為美人魚鹽柱了,留在了歐洲的小島上,與最了解她的美人魚相伴,只是她厚重的尾巴撇向左方。

#本文同步刊登於張老師月刊
全站分類:心情隨筆 心靈
自訂分類:小小說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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