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卦淺見〉     後學：林敦義習作

壹、謙卦卦名由來及其妙諦

　一、從二體卦象言：

上卦為坤、為地，下卦為艮、為山。艮山是那麼的高大，坤地是那麼的卑下。今高大的艮山，可居在坤地之下，此乃「謙」之象。故卦名為地山謙卦。引申意義：能以崇高德性，而處在卑之下，就是有謙遜、自抑之德，所以名「謙」。故謙卦有「乾陽下屈」之意。

　二、從二體卦德言：

為卦坤上艮下，地中有山也。上坤卦德柔順，下艮卦德靜止。艮山止于內，收斂自處，其德深藏不露，先人後己，以達盛德有道謙遜之義。坤地柔順于外，卑以自處，不矜不伐，以柔順處世，以虛己寬厚容納一切的美德待人，這就是「謙」。

　三、從《序卦傳》言：

《序卦傳》：「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 六十四卦中，謙卦前一卦是大有卦，大有卦是火在天上，照見萬物，大地光明，大有收穫，大有德性，眾物匯歸。然大有、大富最忌驕盈，因驕必敗，盈必溢。故大有卦之後，繼之以謙卦。

　四、從《雜卦傳》言：

《雜卦傳》：「謙輕，而豫怠也。」謙輕，謂謙者不自重自大也，謙者當宜輕己重人，即「謙虛」之義。且謙者當時常憂慮自己有剛強之過，故有虛心求進之象。怠，懈怠，指豫樂至極而生怠。故豫卦有志得意滿，以致忘形而懈怠之象。

貳、孔子三陳謙卦

初陳：謙，德之柄也。

孔子說：「謙，德之柄也」。謙，就是謙恭有禮。柄，就是柯柄，柯柄就是手把，有如斧頭、柴刀的手把。斧頭、柴刀如果沒有手把，无以為用。同樣的道理，一個人要行德，也必須用「謙」的手把，否則无以行德。《禮記》有一段記事：

齊大饑，黔敖為食於路，以待餓者而食之。有餓者蒙袂輯屨，貿貿然來，黔敖左奉食，右執飲曰：「嗟！來食！」揚其目而視之，曰：「予唯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於斯也。」從而謝焉。終不食而死。

所以我們要行德，必須要「謙」，否則无以行德。

二陳：謙尊而光。

孔子二陳是在教導後世學者：修德的態度、存心和趨向。一個人能謙己尊人，故其德益光明也。即謙己尊人而光顯也。清朝王引之夫子將「尊」字，解釋為撙節、退讓之「撙」。撙之言損也、小也；光之言廣也、大也。語意為：謙虛自損，則其德光之顯益廣、益大也。

元朝吳澄夫子則認為：尊，為坤地之卑，而尊之使居艮上。光，謂艮山雖下於坤，而自不失其為高。己處人下，疑若晦昧而不光，然謙則雖尊他人，而己亦光也。

三陳：謙以制禮。

制，控制，謙卦的道理用於控制禮節。「謙以制禮」者，性能謙順，則可以裁制於禮也。自尊大，則不能由禮；卑以自牧，乃能自節制以禮。禮尚謙卑，故惟謙卑斯可以制禮也。

叁、謙卦卦辭

謙：亨，君子有終。

「終」為終究，兼有恆久之義；「君子有終」，即君子終身行謙，以成其志。

地山謙卦，坤上艮下。山高本居上位，地卑應在山下。今山高而自卑居於地下，故曰「謙」也。君子者，有才德者稱；見謙卦而法之，以謙退為志。「亨」者，通義。「終」者，結果之謂。君子之謙為因，得亨為得其善果。君子能樂天知止，謙讓自卑而人益尊，其德行必能善有所終。故曰「謙亨，君子有終」也。

肆、謙卦彖傳

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

陽為天道，天道本應居上，今艮卦居下。一陽當中，上三陰、下二陰。能夠光明普照上下而濟萬物。故彖辭曰「天道下濟而光明」也。陰為地道，地道本居下，今坤上，三陰升居於上。故曰「地道卑而上行」也。

「天道」常軌，盈者必虧損，謙者必增益。故曰「天道虧盈而益謙」也。按「地道」言，地勢盈滿者則變遷其地形，謙而卑下則流積而增填。故曰「地道變盈而流謙」也。於「鬼神」言，鬼神惡盈貫，惡貫滿盈者受其禍害，謙則加以福祐。故曰「鬼神害盈而福謙」也。按「人道」，於人情乃厭惡驕而喜好謙虛。故曰「人道惡盈而好謙」也。

謙己尊人而光顯，自處卑下，不可踰分而自卑感，樂天知命，其德愈高，以此始以此終，可為君子。故彖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

伍、謙卦大象辭

大象：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裒，減也。稱，量物之輕重也。坤為地，艮為山。山本在地上，今山在地下，故為「謙」。君子觀高山居於地下，地本卑下而上升，效此一卦之象，由謙之意義，見多減少，見寡增益，稱物量多寡，施於平均。故象辭曰「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也。

陸、謙卦六爻暨小象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

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

謙卦二三四爻互坎，卦象為水。三四五爻互震，五行為木，形成木行水上為舟，舟能行大川。又震為動，動即作用。合而言之，故有「用涉大川」之象。他卦多言「利涉大川」，獨謙卦言「用涉大川」。因初六原不利涉之象，中互為解卦，解則無阻而利涉，故曰「用涉」而不曰利涉。

謙謙者，謙而又謙也。用，指用謙而言。涉，徒步過水之謂。川，乃流水通稱；大川，廣長之江河也。川中處處有㵠。謙謙君子用謙德，不爭先。若爭先，一不慎便擠落水㵠。故事事用謙皆吉。故曰「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也。

卑者，表示自謙之意。牧者，修養之義。是故象辭云：謙謙君子，事事自謙作事，事事自己修養自己。故象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

六二：鳴謙，貞吉。

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

謙卦六二變爻後，二三四爻互卦為兌，兌為口，口能鳴，有「鳴」象。下卦為巽，巽為風，風聲會鳴，故有「鳴謙」之象。六二得下卦之中，以陰爻居陰位，得其正道，能固守貞正之德，又能為謙德之本，所以能得吉祥。故曰「貞吉」。

六二之陰得中。《雜卦傳》云「乾剛坤柔」，柔謙中正，謙名上下遠聞。鳴者，表現於外。貞者，正也。占得此爻，作事正，事事皆吉。若反謙正者，即逢吉化凶也。故六二曰「鳴謙，貞吉」也。中心得謙正，實至名歸，吉莫與比。故象曰「鳴謙貞吉，中心得也」。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

象曰：勞謙君子，萬民服也。

謙卦二三四互坎，勞乎坎，有「勞」象。又九三爻居坤陰之下，表謙虛君子，故有「勞謙」之象。謙卦九三即乾卦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又下艮為成終，九三艮之主爻，又為下艮之終爻，有「君子有終」之象。全卦五陰助一陽，表示天下萬民敬服，得「吉」之象。

九三爻以陽德而居下卦，為眾陰之中，全體只此一陽。是為君所依重，下為民所歸服。《繫辭上》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故曰「勞謙君子」。此如周公輔成王，上輔幼主，下撫萬邦，中率臣僚，日夜勞心。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終日終年，不肯疏懈，故後世稱為聖人。故曰「勞謙，君子有終，吉」。

六四：无不利，撝謙。

象曰：无不利，撝謙，不違則也

謙卦六四與九三為人位，代表有既濟、泰之功用，能剛柔相協，為謙之大用。所以三、四爻為全卦最吉祥之爻。因此本爻辭曰「无不利」。六四變爻，上卦為震，卦德為奮動，有發揮之象，故曰「撝謙」。

六四者，近君之位。上受君親任，下受諸臣初、二、三親信，六四處于其間，能恭順於君上，有功撝謙於諸臣，自然无有不利。故曰「六四，无不利，撝謙」也。所謂「撝謙」者，即一舉一動皆行謙，一切舉止謙而又謙，不違撝謙原則，發揮謙德，才能无有不利。故小象曰「无不利，撝謙，不違則也」。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无不利。

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

陽爻為實、為富，陰爻為虛、為貧，六五陰爻，有「不富」之象。又謙卦上卦為坤，坤厚德載物，為富象，但六五富而不自富，故稱「不富以其鄰」。謙卦三、四、五互震，人倫為長男，長子之象；下卦為艮，人象為手；六五變爻，三、四、五互卦為離，物象為戈兵。合而言之，形成長子手拿兵器動戈兵，故有「利用侵伐」之象。謙卦六五，象徵能謙虛以德服人，本身雖不富有，得鄰居們的愛戴。利於用兵侵伐，沒有什麼不利的，故曰「无不利」。

五爻為君位。君，指吾人之心君。初、二、三、四、上等五爻為五官，五官治百骸之百姓，《壇經》所云之「心內眾生」。鄰，《周禮》云「五家為鄰」，五家喻五官。鄰既不富，即為己身五官不富足。己身五官不富足，則侵伐六賊。侵伐六賊，无不利。六賊既平，五官則安。小象曰「利用侵伐，征不服也」，言「征不服」者，征「六賊」之不服「五官」也。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

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上六為兌之主位，兌口能鳴，故有「鳴謙」之象。謙卦三四五互震，卦德為奮動；二三四互坎，坎錯為離，物象為戈兵。動戈兵，則有「征」象。上坤化乾，《說卦傳》曰「戰乎乾」，又曰「乾為馬」，是有「行師征討」之象。又謙卦，上卦為坤，卦意為眾，「邑國」之象。合而言之，故有「利用行師，征邑國」之象。

以極謙而反居高，謙名徒有，未得遂其謙之志，故不勝其切，至於鳴也。雖不當位，謙既過極，宜以剛武自治其私，故云「利用行師，征邑國也」。邑者，外為一縣一鄉，內為一身也。身國六賊既亂，利用行師征討身國六賊，故曰「利用行師，征邑國」也。故正心修身，可用行師，征討身國六賊，使其謙名遠聞，故象曰：「鳴謙，志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

柒、總結：

「謙」為坤之運移生卦：即坤卦 ☷☷ 第三爻變乾也。

如：☷☳ 復 ↓ ☷☵ 師 ↓ ☷☶ 謙 ↓ ☳☷ 豫……。

「謙」之道，首必「復」，復其見天地之心，了悟本來面目，自然不斷自我反省、懺悔、感恩，因此德性和智慧不斷成長，直至可以為人「師」，代表運移至師卦了。其才德和能力再不斷提昇，愈提昇愈能謙卑待人，卑以自牧。實即已成就「謙卦」之妙理無窮。

謙即坤之三爻入乾而為謙。謙以五陰一陽，故當以陽為主，且三爻正為艮之主位。乾之九三「君子朝乾夕惕」，謙之九三「勞謙君子有終」，此艮之一陽即乾之三爻。故彖曰「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此「泰」之象，正以剛體而柔外以其大用，故九三爻為謙卦之成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