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的就是聽外婆說她自己的故事，還有大舅以半記憶半推測的方式講述外公的故事，那會讓我覺得歷史這個讓人感到虛幻不實又遙遠的名詞是那麼地貼近我的生活，原來那些寫在曾經讓人背到昏頭轉向的過去其實是真實存在的，而且與”我”有關。

在第一次看齊先生寫的巨流河時，那些她所經歷過的曾經，似乎與我所吸收到的片段過去連結了起來，也被其中記錄的人事物感動的不能自己，甚至反思我的生活、熱情、與激情在哪裏。不過這些都不是我此刻想要提出的。在第二次看的時候，竟然停在了「牧草中的哭聲」，寫齊老師母親的那一個段落，對一個生活在這個時代的女性而言，那個時代的婚姻是不可思議的；那個時代的妻子，也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那個舊時代對於女子結婚之後的束縛與綑綁，離我們是那麼地遙遠，只有在戲劇中、小說裡，把這樣的悲劇當成是「戲」來看，而無法真正的感同身受，甚至是多那麼一點點的理解。是的，其實是無法理解，但，卻又真實的曾經存在著。何其幸運啊，身為女性活在現在這個時代中。

我停在那個段落的原因，其實跟我母親的父母是有關係的。很可惜的是，很多真正的原由或是事實，因為外公不在了、母親不在了、家中記憶力最好的大舅也不在了，而慢慢地成為即將湮滅的歷史，對於在台灣定居後的第三代而言，可能再也找不到、喚不回的過去。現在的我只能憑著曾經聽過的片段與不甚良好的記憶，拼湊想像，設法連結那個故去的世界。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麼開始的，只知道，外公是安徽人，是家裡的獨子。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其他的姐妹，但獨子總是有其特別的責任，最重要的是香火不能斷，必須要開枝散葉，要有後。外公大概是民國初年左右生的吧(我只記得他的卒年)，所以那時仍然是延襲舊風俗，就像小說裡看到的一樣，進私塾唸書，直到約是唸大學的年紀，才報考大學，進了中央大學，而似乎早在唸大學之前，就已經娶妻生子了。聽說，外公家是書香世家，祖上不大不小也是做官的(畢竟那個時代就是個上京趕考的時代)，這也代表家境還算不錯，所以可能就像是齊先生的家庭，算是個中上的家庭，十幾歲就結婚，妻子除了生孩子之外，還需要在家中照顧老小。而與書中不同的是，外公離家唸書之後，接著就在上海工作，認識了外婆，在沒有坦白的狀況下，在上海與外婆結婚，逃難時也就兩人到了台灣。反觀髮妻，則是在家相夫教子，守在那一方小天地中，在婆婆面前立規矩、打理家務、照顧小孩，等著一年或許不回家一趟的丈夫，直到國共戰爭後，再也見不到自己的丈夫，守著那個老家，直到老死；而那些個在老家的舅舅，過的是真正無父的日子，直到現在。

我無法想像，大外婆的人生與日子是怎麼過來的，那一生似乎就是守著活寡，盼望著那天能夠眷顧，偶爾歸家。那是什麼樣的人生，是什麼樣的日子？在動盪不安的年代，家裡的主心骨永遠不在，那扛起的又是怎麼樣血淚交織的人生？而就那個時代而言，這樣的婚姻似乎是常態。沒讀過什麼書的女子與出走追求理想的先生，又怎麼會有共同的語言？那女子的人生在十幾歲之後，就這麼地被名為婚姻的枷鎖困在一個屋子裏，一輩子，再也沒有所謂的自由可言。

對我而言，在大陸的外祖家，比鄰居還陌生，一切只存在我沒有看到過的書信往來中，只存在逝去的外公的記憶中。所以我能夠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這個事件，就像在看故事、看小說一般，幫著覺得可悲、可嘆，但是這不是憑空捏造的故事，而是發生在我上上輩身上的真實人生啊！在看巨流河之前，我只曾輕輕地埋怨過外公怎麼二娶；但在看了之後，我似乎能夠放多點關注在被海峽分隔兩地的大外婆身上。那，是真實的，發生在會恨會怨會流淚的活生生的人身上的故事，但也是那個時代的故事，是真實發生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