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軍官查普曼鏡頭下的「布達拉宮」

～1936年西藏拉薩影像的再解讀

～2026.10.15 陳宗嶽 寫於台北

前言：穿越時空的視覺對話

在英國大英博物館與大英圖書館的珍貴館藏中，保存著一批攝於1936年至1937年間的西藏影像。這些照片出自英國軍官、探險家兼攝影師弗雷德里克·斯賓塞·查普曼（Frederick Spencer Chapman, 1907—1971）之手。當時，他隨英國駐錫金、不丹及西藏政務官巴茲爾·古爾德（Basil Gould）爵士率領的使團前往拉薩，擔任私人秘書並負責影像記錄。

其中一張攝於1936年的布達拉宮全景黑白照片，與今日我們熟悉的彩色標準照相比，呈現出一種強烈的「不在同一個平面」的視覺錯位感。這種錯覺並非單純的攝影技巧所致，而是透視幾何學、近百年的城鄉地貌變遷，以及布達拉宮建築結構局部演變共同作用的結果。以下將透過視角分析與歷史考證，探究這場跨越90年的視覺真相。

一、 歷史背景：1936年英國使團的拉薩之行

查普曼留下的影像之所以珍貴，在於其並非一般旅行者的隨手紀錄，而是出自官方政治使團成員之手，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1936年7月底至1937年2月，使團在拉薩停留近六個月，其任務具有明確的外交與戰略意圖：

1、勸請班禪喇嘛返藏

第九世班禪喇嘛因與西藏地方政府存在政治及財政爭議，長期居於中國內地。英國使團希望促成其返回，以穩定西藏政局。

2、尋求設立常駐機構

英國試圖加強與西藏地方政府的直接聯繫，擴大其在喜馬拉雅地區的外交影響力，希望在拉薩設立常駐代表處。

3、接觸熱振活佛攝政王與噶廈政府

使團與當時掌握西藏政務的第五世熱振活佛攝政王（Reting Rinpoche）及噶廈官員頻繁往來，深入了解當地複雜的政治處境。Reting Rinpoche（藏文：རྭ་སྒྲེང་རིན་པོ་ཆེ，Wylie：rwa-sgreng rin-po-che；中文：熱振活佛）是藏傳佛教格魯派（黃教）西藏中部熱振寺（Reting Monastery）歷代住持的轉世傳承封號，歷史上多位熱振活佛曾擔任西藏攝政，在達賴喇嘛年幼時執掌西藏政教大權。

這些背景賦予了查普曼鏡頭下的「布達拉宮」一種特殊的「政治地景」意義：它不僅是宗教聖地，更是當時各方勢力角力的焦點。

二、 古今「布達拉宮」照片出現的視覺「平面錯位」

若將1936年的历史照片與現代最新的布達拉宮景觀照並置，會發現兩者彷彿建立在不同的水平面上。這種「平面錯位感」主要由以下三個核心因素造成：

（一）、拍攝視角與高度的極大差異（透視幾何學）

1、歷史照片（1936年）：查普曼當時站在布達拉宮西側或西南側較高處的山丘（推測為藥王山一帶的高位視角）。他採用了斜向俯瞰的角度，將宮殿下方大片的自然坡地、曲折土路、村落、樹林以及遠處的河谷平原一覽無遺。這種高位俯拍大幅拉長了宮殿底部到地面村落的縱深距離，利用透視原理使布達拉宮顯得更加高聳、獨立，且與地面有巨大的高差。

2、現代照片：今日多數照片攝於布達拉宮正前方的廣場，採用平視或低角度仰拍。這種視角壓縮了宮殿與地面的垂直空間感，前景被廣闊的現代廣場填滿，視覺焦點直奔宮殿主體，減弱了原始山體的坡度起伏感。

（二）、前景地貌的「現代化填平與廣場化」

以下是造成「水平面變化」最直觀的歷史變遷：

1、1936年的原始地貌：布達拉宮下方的「雪城」（雪空）及周邊地區，原為高低起伏的自然坡地、菜園、土路、樹林與傳統藏式民居。地面呈現自然的傾斜坡度，宮殿是「長」在山上的。

2、現代的廣場建設：1990年代以後，為了保護文化遺址並滿足現代公共活動需求，布達拉宮正前方進行了大面積的平整與人工墊高，建成了宏偉的布達拉宮廣場。原本凹凸不平的山腳坡地變成了現代化的高標準平整石板地面。這使得布達拉宮的基座在視覺上彷彿「變矮」了，直接與現代廣場切齊在同一水平面上，失去了原本「懸崖峭壁」般的險峻感。

（三）、 地基的「地壟」結構與局部損毀

歷史上，布達拉宮為了在陡峭的紅山（瑪布日山）上築宮，工匠們沿山體建造了深度可達十餘米的石砌深井與牆體結構，稱為「地壟」。這些地壟如同巨大的蜂巢，填平了山體的凹凸，為上方宮殿提供了平整的基座。

1、主體穩固只有局部有險

布達拉宮的主體是直接穩固建立在紅山天然岩基之上的，因此山體地基本身並未發生整體性的地勢下沉。所謂的「危機」，主要來自於雨水滲入地壟內部，導致局部土體流失或木構件腐朽。

2、歷史上因結構問題而「失去」的實體

為了證明維修是為了修復「局部損壞」而非對抗「整體地陷」，我們可以觀察歷史上因結構失穩而被迫改變或消失的建築實體：

（1）、東側附屬建築的拆除（1950年代）

布達拉宮東側（面向拉薩城的一面）地勢相對較緩，但地質條件不如西側堅硬。由於歷年雨水滲透導致內部土體鬆軟，加上早期建築負荷過重，東側部分建築在20世紀中葉出現了嚴重的牆體開裂與傾斜。為了確保紅宮與白宮主體的安全，避免連帶倒塌，1950年代至1960年代的維修工程中，不得不拆除並放棄了東側部分已嚴重變形、無法修復的附屬建築與僧舍。這些建築永遠從布達拉宮的版圖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後來加固的擋土牆與現代化的支撐結構。這證明了問題出在「局部結構承重極限」與「水患侵蝕」，而非整座山在下沉。

（2）、反覆坍塌的登山路徑

在1936年查普曼的照片中，可以看到通往宮殿的蜿蜒土路。這條路在歷史上曾多次因暴雨沖刷路基或下方石砌護坡崩塌而中斷。舊有的自然坡道多次被泥石流或塌方掩埋「失去」。現代的盤山柏油路與堅固的石砌護坡，其實是建立在無數次「路基失去」後的重建之上。

因此，歷年來官方投入巨資進行的布達拉宮維修（如2002年大修），主要是針對這些局部的砌牆加固、防滲排水系統的升級，以及對危險附屬建築的替換，而非為了應對整座山體的下陷。我們今日看到的穩固山體，其實是數百年來不斷「修補與替換」的結果。

三、 結論

因此所感受到的「平面錯位」，本質上是一場「透視幾何學（高位俯瞰 vs 平面平視）」與「九十年城鄉地貌變遷（自然山坡 vs 現代平整廣場）」所共同塑造的視覺奇觀。

查普曼的照片記錄了一個與自然地形共生、充滿原始野性與生活氣息的舊拉薩；而現代的影像則展現了一個被精心規劃、莊嚴宏偉的文化遺產新貌。兩者之間的差異，正是西藏從傳統走向現代化進程中，最真實的地景註腳。

附錄：歷史照片之館藏來源參考

若欲進一步查閱查普曼於1936年拍攝的原始底片與相冊，可參考以下機構館藏：

1、英國圖書館：收錄有查普曼於1936年8月25日前後從布達拉宮西側及不同角度拍攝的遠景與全景系列照片。

2、大英博物館：館藏有查普曼西藏之旅的完整攝影相冊（含238幅珍貴歷史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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