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1937年的羌塘：探險家查普曼鏡頭下的藏北遊牧女性與服飾密碼》
～2026.10.16 陳宗嶽 寫於台北
前言：來自羌塘（藏北高原）的凝視
英國探險家、攝影師弗雷德里克・斯賓塞・查普曼（Frederick Spencer Chapman, 1907—1971），於1936至1937年間隨英國駐西藏使團（Lhasa Mission）前往拉薩，時任古德爵士（Sir Basil Gould）的私人秘書。在此期間，他拍攝了大量極具人類學與影像史料價值的藏地照片，現存於牛津大學皮特里弗斯博物館（Pitt Rivers Museum）及大英圖書館的檔案中。這些照片涵蓋大量人物、建築、宗教儀式及日常生活影像，不僅是20世紀前期西藏歷史的重要視覺資料，也為研究當時藏族服飾、物質文化與社會生活提供了珍貴線索。
在大英圖書館保存的 Photo 1043 系列中，有兩張與遊牧女性相關的照片，編號分別為 Photo 1043(341) 與 Photo 1043(342)。館藏目錄將兩張照片的日期記為1937年1月7日，拍攝地點為拉薩。其中，Photo 1043(341) 的原始題名為「來自羌塘的遊牧女性〔攝於拉薩〕」（Nomad woman from the Chang Tang [photographed at Lhasa]）；Photo 1043(342) 則呈現該女性的背面，題名將焦點放在她的頭飾與背部裝飾（提及蒙古邊境風格頭飾）。館藏說明提及大量細密髮辮、多色布帶及銀質飾件等特徵，這些描述為本文提供了研究起點。
以下以大英圖書館的原始目錄為主要依據，從藏袍、髮辮、頭飾、背部裝飾與腰間配件等面向，探討這組影像所呈現的服飾特徵，除了直接觀察與依據館藏的原始說明之外，同時參酌其他文獻與實物資料以驗證推論。
一、影像來源與歷史背景
查普曼是英國探險家、攝影者及作家。1936至1937年間，他隨英國駐拉薩使團在西藏活動，留下多種與當地社會生活相關的影像。其後出版的《Lhasa: The Holy City》（1938）亦可作為理解當時拉薩及其周邊文化的參考材料。
大英圖書館 Photo 1043(341) 的題名明確標註為「來自羌塘（Changtang）的遊牧女性」，Photo 1043(342) 則標註「蒙古邊境風格頭飾」。大英圖書館 Photo 1043(342) 的題名確實使用了 "Mongolian border" 字眼，當時西方探險家常將藏北或安多邊境泛指為蒙古邊境風格。這兩張照片皆註明攝於拉薩，顯示館藏編目將她與藏北羌塘牧區相聯繫。1930年代新年與朝聖期間，拉薩作為貿易與信仰中心，匯聚了多元族群。無論其確切家鄉何在，此標註清晰說明：她並非拉薩當地的農區居民，而是一位來自高原牧區、帶著濃厚遊牧文化色彩的女性。
所謂藏北高原，藏語稱為「羌塘」（意為「北方高原」），是青藏高原的主體腹地，涵蓋今那曲市全境、阿里地區及日喀則北部等地，平均海拔達4,500公尺以上。這裡嚴寒乾燥、風暴頻繁，卻擁有廣袤的高山草原與珍稀野生動物。這位遊牧女性隨家族遷徙至拉薩朝聖、繳稅或進行貿易，查普曼的鏡頭因而為我們捕捉下了1930年代藏北與康巴遊牧服飾文化的珍貴切片。
二、禦寒與實用：傳統藏袍的結構解析
照片中的女性身著典型的藏北風格長袍，其設計完全是為了適應高海拔極端環境的生存智慧：
1. 材質與剪裁：這件深色的藏袍（Chuba）通常由厚重的羊皮、羊毛氈或野生動物毛皮縫製。藏北冬季酷寒，袍身寬大且內襯羊毛，雙臂平時可縮入袖中保暖，夜間解開腰帶後，寬大的袍身即可直接作為睡袋使用。除了抵禦零下數十度的嚴寒與強烈紫外線外，亦兼具身分標誌功能。
2. 袖口的奢華：最引人注目的是袖口處蓬鬆的灰白色毛皮裝飾。這通常是捲曲的羊羔皮（Lambskin），在藏族服飾文化中，羊羔皮的質地與捲曲度不僅代表審美，更是品質與價值的象徵，顯示其家庭具備一定的經濟實力。
3. 色彩與實用美學：遊牧民的袍色多為深褐、赭紅或黑色，耐髒且能與大地環境融合。部分服飾邊緣鑲縫紅、綠、藍等色布塊（如查普曼在著作《Lhasa: The Holy City》中所記），呈鮮明的幾何撞色，帶有濃厚的高原遊牧民族共同審美，與拉薩貴族偏愛的鮮艷綢緞大相逕庭。
三、髮式語言：細辮與頭飾的社會符號
藏族女性的髮式是解讀其年齡、地域與婚姻狀況的關鍵密碼：
1. 密集的細辮：少女將頭髮編織成數十至上百條極細小的辮子。對年輕或未婚女性而言，繁複的手工細辮象徵著青春與巧手；在牧區生活情境下，這亦便於將長髮收納固定於背飾之中。
2. 頭頂的珍寶：正面照顯示其額頭上方佩戴著數顆巨大的珠飾。兩側較大的白色或黃褐色珠體多為蜜蠟（Amber，查普曼本人在著作《Lhasa: The Holy City》中特別記錄「其形如塊狀黃肥皂」的視覺印象）或大型硨磲貝，中間常綴以紅珊瑚（Coral）。在遊牧社會，這些寶石並非單純的首飾，而是「可隨身攜帶的資產」，是家庭在遷徙生活中儲備的硬通貨。
四、背後的風景：背飾（Shalsu）與財富展示
背面照片揭示了整套服飾的核心～一條懸掛至腳踝的華麗裝飾帶：
1. 名稱與結構：這條裝飾帶在藏語中常稱為「夏蘇」（Shalsu），是藏北與部分康區牧區女性特有的辮套與背飾系統，與腰前佩戴的「邦典」（Pangden，圍裙）在功能與部位上截然不同。無數條細辮被編入或覆蓋於長帶之下，兼具保護頭髮清潔與固定造型的作用。
2. 拼布藝術與金屬飾件：背飾由紅、綠、深藍等多色毛呢布料拼貼而成（Patchwork），布面上排列著規整的圓形飾件，多為白銅飾扣、銀幣或打磨過的貝殼。此風格在藏北及安多（Amdo）地區亦十分常見。
3. 「可穿戴的財富」（Wearable Wealth）：逐水草而居的遊牧生活無法搬運笨重傢俱，因此家庭的積蓄——金、銀、珊瑚、綠松石、蜜蠟——皆被轉化為服飾配件穿戴於身。背飾越重、金屬與寶石越繁複，越直接彰顯了家族的經濟地位。
五、腰間的細節：火鐮袋與生活工具
在正面照片的腰間，懸掛著一個半月形的金屬裝飾物，常鑲嵌綠松石或銀飾，這正是藏族傳統的火鐮袋（Mechag / me-chag）。
在打火機普及前，火鐮是高原生存與取火的必備工具。由於火種事關溫飽與生存，火鐮袋往往製作得精美異常，成為腰間最重要的裝飾配件之一。這一實用細節進一步印證了她作為日常遊牧生活實踐者的真實身分。
六、歷史照片的研究價值與反思
查普曼這組近百年前的人像攝影，提供了極高的史料價值。其影像的重要性，在於它保留了1937年拉薩一名被館藏歸類為羌塘遊牧女性的人物形象，以及其服飾與髮辮裝飾的細節。相較於僅依文字描述，照片能提供服飾比例、裝飾位置、材質外觀與整體搭配等視覺資訊：
1. 精準的地域樣本：真實紀錄了1930年代藏北（羌塘）遊牧女性的裝束細節，補足了文獻對基層遊牧物質文化記錄的空白。
2. 貿易與物產的見證：從羊羔皮的質地、毛呢布料的色彩到金屬扣件，折射出當時藏區內外商貿路線的流通情況。
3. 解構東方主義想像：透過圖文對讀，使我們得以超越「神秘藏女」的獵奇視野，看見一位真實具象、身穿昂貴羊皮藏袍、揹負家族財富與生活工具的高原女性形象。
結語：從影像觀察走向可驗證的服飾史
這裡的彩色照片是依據原來的黑白照片生成的彩色復原版本，屬於「AI 輔助上色與重建」與「數位推測上色」的範疇，雖然不是原始彩色底片，但是也相當程度的還原了當時場景的顏色。
歷史影像的價值，不只在於呈現一個過去的瞬間，更在於促使研究者提出可以被檢驗的問題。這兩張西藏女性攝於1937年拉薩的新年影像，不僅是動人的肖像寫真，更是一份關於生存智慧、審美意識與高原經濟的視覺檔案。少女身後荒涼的山廓與遠處簡陋的黑帳篷（Black Tent）所代表的廣袤嚴酷高原，與她身上繁複豐富的服飾形成強烈對比～這正是青藏高原遊牧文化的核心張力：在極端嚴酷的自然環境中，創造出極具韌性與豐盛的物質文明。當觀察與推論之間的界線清楚，這組近九十年前的照片，將成為研究西藏歷史、服飾文化與影像史的可靠依據。
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1. Pitt Rivers Museum, University of Oxford: Tibet Album: British Photography in Central Tibet 1920–1950, Photos 1998.131.288, 1998.131.289, 1998.131.290 (Frederick Spencer Chapman Collection).
2. Chapman, F. Spencer (1938/1940). Lhasa: The Holy City. London: Chatto & Windus.
3. British Library: Photo 1043(341), “Nomad woman from the Chang Tang [photographed at Lhasa],” photographer: Frederick Spencer Chapman; catalogue date: 7 January 1937. https://searcharchives.bl.uk/catalog/040-003165218
4. British Library: Photo 1043(342), “Head-dress of nomad woman from the Mongolian border [at Lhasa],” photographer: Frederick Spencer Chapman; catalogue date: 7 January 1937. https://searcharchives.bl.uk/catalog/040-003165219
5. British Library: Photo 1043 series catalogue. https://searcharchives.bl.uk/catalog/032-003164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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