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張「台南孔廟」明信片重尋百年前的臺灣容顏
～紀念攝影術誕生兩百週年系列（十二）
～2026.8.2 陳宗嶽 寫於台北
序｜被寄出的時代光影
高中讀台南二中時，因為參加國樂社，經常在國樂指導老師倪永鎮與黃老師擔任管理委員的孔廟練習國樂，同時在台南市的祭孔大典中客串樂生，因此經常在孔廟中流連。當時年青，只覺得孔廟古樸，是古蹟，必須小心維護。及長，閱歷與見識多了，方才覺得高中能在這樣一個文化洋溢的地方學習有多幸福。因此，對所有有關台南孔廟的事物都不免多了幾分上心，這篇文章的緣起就是這樣來的。
走進老街深處的老書店，或輕輕翻開一本本沉睡已久的舊相簿，偶爾，會遇見一張泛黃的台南孔廟明信片。
紙張的邊角早已被歲月磨出細細的毛邊，墨色微微褪去，左上角或許還留著一枚暗紅色的郵戳、一張老郵票，甚至保存著百年前旅人以鋼筆寫下的短短問候。它曾搭乘蒸汽輪船跨越黑潮，寄往日本本土；也可能靜靜躺在某戶人家的抽屜裡，成為一個家族共同收藏的記憶。
今天，我們只需舉起手機，便能在一秒鐘內拍下數十張照片；然而，一百多年前，這張薄薄的明信片，卻是世界認識福爾摩沙最快、也最真實的一扇窗。
它寄出的，不只是風景，更是一個時代凝結於紙上的光影。
壹、光影初臨：攝影術來到臺灣
一、當木製相機踏上福爾摩沙
許多人以為，臺灣的攝影史始於日本時代，其實並非如此。
十九世紀中葉的清朝，攝影術已隨著商船、傳教士與探險家來到臺灣。1865年至1871年間，英國攝影家約翰．湯姆森（John Thomson）多次踏上福爾摩沙，攜帶沉重的木製相機、玻璃底片與化學藥劑，留下目前所知最早且最完整的一批臺灣影像。
他的鏡頭凝視著臺南府城的街巷、打狗港的海岸、市井百姓的日常，以及原住民族聚落的生活景象。每完成一次曝光，都必須經過繁複的準備與漫長的等待。
那是一個以時間換取光影的年代，攝影不是日常，而是一門結合光學、化學與耐心的工藝。
二、攝影成為治理一座島嶼的語言
1895年，日本經過中日甲午戰爭的勝利，開始在臺灣建立殖民統治。
攝影，也迎來新的角色。它不再只是旅行者的興趣，而逐漸成為殖民治理的重要工具。
從軍事紀錄、土地測量、鐵道建設、都市規畫，到教育推廣與公共工程，影像成為官方最重要的紀錄方式之一。總督府留下大量官署、橋梁、港口、學校與街市的照片；人類學家鳥居龍藏、森丑之助等人，則深入山林，記錄原住民族文化，留下今日研究臺灣民族誌極為重要的影像資料。
光影，自此不再只是少數人的收藏，而逐漸成為記錄一個時代的共同語言。
貳、鐵道開通了島嶼內的旅行
一、被火車帶動的風景
真正讓臺灣風景開始大量流通的，不只是相機，更是鐵路與郵政制度。
1908年，縱貫鐵路全線通車。島嶼南北的距離被重新定義，旅行開始成為可能。阿里山、日月潭、安平古堡、赤崁樓，以及有「全臺首學」之稱的台南孔廟，逐漸成為人們心中的「臺灣名所」。
配合總督府推動觀光事業，臺灣開始建立屬於自己的近代旅遊文化。旅行帶來紀念，而紀念，也催生了明信片。
二、明信片就是一座城市的名片
1900年，日本政府正式開放民間印製「私製葉書」，寫真繪葉書（写真絵葉書）遂迅速興起。其中，台南孔廟始終是最受歡迎的拍攝題材之一。
創建於1665年的孔廟，不僅是臺灣歷史最悠久的文廟，也是儒學文化的重要象徵，對當時的旅人而言，到臺南而未至孔廟，彷彿未曾真正走進這座古城。
因此，自1905年前後開始，各家出版社陸續推出不同版本的孔廟明信片。黑白攝影、手工著色、彩色石版印刷等等，同一座孔廟，也因不同年代、不同出版社與不同畫工，而留下各具風格的色彩。
三、建築成為鏡頭裡最安靜的主角
細看日本時代的孔廟明信片，不難發現它們幾乎都有共同特色：建築居中、左右對稱、天空遼闊、人物極少。
當時曝光時間往往需要數秒甚至更久，任何移動的人物都可能留下模糊殘影；相較之下，靜默不語的建築，成了鏡頭最理想的主角。
此外，日本時代許多官方與商業攝影作品深受歐洲古典建築攝影影響，中軸對稱、比例均衡，因此這些作品既具有建築測繪的精確性，也兼具藝術攝影的秩序美感。
今天回望，它們既是風景，也是歷史。
四、黑白照片上的溫柔色彩
許多人第一次看見日治時代的彩色孔廟明信片，都以為那是真正的彩色攝影，其實並不是。
當時距離彩色攝影的普及尚有半甲子，因此色彩來自工匠一筆一筆的手工著色。畫工多依據原始照片、現場觀察，或出版社提供的色彩指示，以水彩、透明顏料或多版套印，替黑白影像重新披上一層色彩。
因此，同一座孔廟，不同出版社印製的屋瓦深淺、牆面色澤與天空色彩，都略有不同。那不是錯誤，而是介於紀實與藝術之間，一種屬於時代的溫柔。
參、大成殿屋瓦顏色的百年色彩之謎
我在以AI修復台南孔廟老照片時，意外發現了一個重大問題：大成殿究竟是紅牆綠瓦？還是今天熟悉的紅牆紅瓦？
一、山東曲阜孔廟大成殿屋瓦的顏色
山東曲阜孔廟的大成殿是祭祀孔子的主殿，也是孔廟中等級最高的建築。現今曲阜孔廟大成殿屋頂覆蓋的是黃色琉璃瓦，屬於中國古代建築中最高等級的屋瓦形式之一。黃色在封建時代象徵皇權，原本多為皇宮、皇陵等皇家建築所專用。
然而，大成殿的屋瓦並非自始即為黃色。明代重建時，大成殿曾使用綠色琉璃瓦，反映當時文廟建築的制度。到了清雍正二年（1724年），因孔子被尊封為「至聖先師」，朝廷大幅提升曲阜孔廟的規格，遂將大成殿改覆黃色琉璃瓦，使其建築等級接近皇家宮殿，以彰顯對孔子的崇高尊崇。此後歷經多次修繕，仍沿用黃色琉璃瓦至今。
因此，若以歷史演變而言：金代（明昌年間）開始使用少量綠琉璃瓦。明弘治年間重建，大成殿、大成門等主要建築全部採用綠琉璃瓦。清雍正年間（1724年前後），因孔廟祭祀規格提高，大成殿、大成門改覆黃色琉璃瓦；兩廡、寢殿等則改為綠瓦配黃邊。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部分建築再改覆黃色琉璃瓦。
今日人們所見的曲阜孔廟大成殿，其金黃色琉璃瓦與紅牆、朱柱相互映襯，不僅展現清代皇家建築的莊嚴氣勢，也象徵孔子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崇高地位與儒學受到國家尊崇的歷史地位。
二、台南孔廟大成殿屋瓦的顏色
目前已知保存下來的大量日本時代玻璃底片、寫真明信片、不同出版社的手工著色作品，以及1918年整修完成後出版的影像，都一致呈現大成殿為紅牆綠瓦。因此，依現有史料交叉比對，可合理推論，日本時代台南孔廟的主要外觀應為紅牆綠瓦。
這項結論，也符合清代官式文廟的建築禮制。皇宮使用黃琉璃瓦；文廟、學宮等儒學建築，多採綠琉璃瓦，以彰顯文教之所的莊重典雅。不過，各地仍可能因修建年代、地方財力與材料來源不同，而存在局部差異。
二戰後，台南孔廟歷經戰火波及，以及1953年、1977年與1980年代多次修復，大成殿屋頂逐漸改採今日所見的紅陶瓦，形成現今熟悉的紅牆紅瓦景觀。
因此，一座孔廟，其實保存著三個不同年代的色彩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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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 |
外觀特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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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晚期 |
紅牆 × 綠琉璃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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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時代 |
紅牆 × 綠琉璃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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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至今 |
紅牆 × 紅陶瓦 |
每一種色彩，都代表著不同時代留下的歷史印記。
結語｜留住光影也留住時代
今天，人們每天都能拍下成百上千張照片。然而，一百多年前，一張明信片的誕生，往往需要攝影師背負木製相機長途跋涉，等待最適合的光線，在暗房沖洗玻璃底片，再經由珂羅版或石版製版、工匠手工著色，最後透過郵差的腳步，跨越海洋，抵達另一座城市。
它記錄的不只是孔廟的一片屋瓦、一堵紅牆，而是一個時代如何凝視臺灣。
當我們重新修復這些百年前的影像，看見青綠的屋瓦再次覆上朱紅的牆身，修補的並不只是照片上的裂痕。而真正被修復的，是逐漸遠去的歷史記憶。
而那些曾被時光寄出的明信片，直到今天，仍默默保存著屬於福爾摩沙寶島台灣的一段集體記憶。
附錄
註一 濕版攝影（Wet-Collodion Process）
1、概念說明
1851年由英國人弗雷德里克．史考特．阿徹（Frederick Scott Archer）發明，是1850至1880年代世界最重要的攝影技術，也是約翰．湯姆森拍攝臺灣時所採用的方法。
2、技術特點
攝影師必須將火棉膠（Collodion）塗布於玻璃板，再浸泡硝酸銀形成感光層，並在玻璃板尚未乾燥前完成曝光與顯影，因此必須隨身攜帶暗房帳篷及大量化學藥品。
3、歷史意義
由於設備沉重、操作繁複，十九世紀臺灣留下的影像極為稀少，也因此格外珍貴。
註二 乾版攝影（Gelatin Dry Plate）
1、概念說明
1871年英國醫師理查．麥多克斯（Richard Leach Maddox）提出明膠乾版技術，1880年代開始普及，日本據台時代初期成為臺灣攝影的主流。
2、技術突破
乾版可預先生產與保存，不需現場配製藥液，大幅提升拍攝效率與機動性。
3、歷史意義
乾版攝影促成大量外景攝影，使鐵路、城市、市街、風景及原住民族聚落得以完整保存於影像之中。
註三 寫真繪葉書（Photo Postcard）
1、概念說明
「繪葉書」即日文的明信片；「寫真繪葉書」則是以真實攝影照片為底稿製版印刷的風景明信片。
2、興起背景
1900年日本政府開放民間印製私製葉書，加上1908年縱貫鐵路全線通車，帶動觀光旅行，臺灣各地名勝開始大量出版寫真明信片。
註四 手工著色工藝（Hand-Coloring）
1、概念說明
彩色攝影尚未普及之前，畫工以水彩、透明顏料或染料逐張替黑白照片著色。
2、特色
由於完全依靠人工完成，即使使用同一張黑白底片，不同出版社、不同畫工所完成的作品，色彩仍會有所差異，因此每一張明信片都具有獨特性。
註五 寫真繪葉書的出版流程
一張百年前的孔廟明信片，大致需經過以下流程：
- 外景攝影：攝影師攜帶乾版相機至景點拍攝。
- 暗房沖洗：製作高品質玻璃乾版負片。
- 製版印刷：採用珂羅版（Collotype）、石版印刷或照相網版等技術製版。
- 色彩加工：以手工著色或多版套印方式賦予色彩。
- 印刷出版：加印郵便葉書格式、出版社名稱及景點說明。
- 市場流通：配送至火車站、旅館、寫真館、書店及觀光景點販售，成為旅人寄遞思念與分享旅程的重要媒介。
後記：
一張明信片，看似只是旅行的紀念品，卻同時承載了攝影技術、印刷工藝、郵政制度、交通建設與城市發展的歷史。它既是一件收藏品，也是研究近代臺灣攝影史、建築史與觀光史的重要文獻。當今日重新以AI修復這些百年前的影像時，修復的不只是照片本身，更是還原了臺灣共同的文化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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