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嘆「難如登天」!今謂「難在歸來」!
— 紀念攝影術發明200週年之十
~2026.7.26 陳宗嶽 寫於台北
古人常嘆:「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又嘆:「簡直難如登天!」這些話流傳了幾千年,大家聽久了,也就默默接受「登天」大概是人類極限挑戰的頂峰。考不上功名,難如登天;想見皇上一面,難如登天;想叫借錢不還的朋友主動還錢,那更是難如登天。
然而,當代人若見此一畫面,恐怕要對「登天」二字重新評價:在現代,登天何其輕鬆!你看,沒有祥雲接送,沒有白鶴導航,更不需要向太上老君申請「南天門臨時通行證」。只要天空夠藍,白雲夠蓬鬆,衣帶夠長,再把兩條手臂優雅地向空中一展,人就飛上天了。更妙的是,她神情從容,姿態閒適,彷彿這條「上天之路」不過是她日常往返的通勤路線。
古人登天,那叫一個程序繁雜:
黃帝登天要召喚黃龍,乘龍升天。
嫦娥要服下不死之藥,奔向月宮。
八仙要各顯神通,還要自備交通工具。
孫悟空更麻煩,得先在菩提祖師那裡熬夜苦練七十二變,再學會筋斗雲,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聽起來很酷,若以今人眼光觀之,此等速度,已近乎危險駕駛之極致。
現代人登天就簡潔多了,不煉丹、不修仙,更不用去深山老林裡苦坐三十年。五年前,只要挑個大晴天,讓微風吹亂髮絲,彩帶擺出敦煌飛天的完美弧度,再讓太陽恰到好處地從身後打出一道「自帶主角光環」的聖光,再PS、後製一下,登天就完成了。而今天,只要給AI下達一個合適的指令,彈指之間便可遨遊青天。
這也讓人想到攝影走過的二百年。二百年前,攝影努力回答的是:「我曾經看見什麼?」二百年後,人類對影像的認知已經從記錄「眼前所見」,進一步走向呈現「心中所想」。
於是問題的本質悄然轉變:困難從來不在於天空的高度,而在於想像的邊界。問題從來不是「天有多高」,而是「你的心夠不夠大,想法夠不夠天馬行空!」
若唐宋詩人見此情景,或將各有反應:
李白或許會先是一怔,繼而失笑。他曾豪言「欲上青天攬明月」,詩意縱橫,氣魄萬千,卻終究止於仰望。若見此景,或許會輕聲自語:「原來手臂須如此舒展。」
如杜甫在側,或會冷靜補語:「不僅手勢,連足尖亦需用力。」
若是務實的白居易,必然已在打聽「這件高衩飛天衣,哪裡有得賣?」
最終輪到蘇東坡,或先觀氣流風向,終究搖頭一笑,席地而坐,舉杯自適:「何必凌空,人間亦佳。」
科技推進了人類的高度,也改寫了「困難」的定義。但是人類對「登天」這件事,一直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執念。以前的人抬頭看天,以為那是神仙的豪宅區,雷公、電母、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全都住在上面。後來,飛機發明了,人類衝進雲霄,才發現上面根本沒有南天門,只有令人暈眩的強烈亂流。再後來,太空船飛得更高,連月球都踏上了。
1969年7月,阿波羅十一號載著三名太空人飛向月球,阿姆斯壯與艾德林踏上月球表面。幾千年來存在於神話、詩歌與想像中的「登天奔月」,至此真正成為科學與工程可以實現的事情。
從科技的角度來看,「難如登天」這句話,從物理層面看,早已失其準確。
但真正的困難並未消失,只是轉移了方向。今天真正難如登天的,早已不是天空,而是那些讓人摸不透的現實與人心:
‧ 叫一個人真正聽懂另一個人口中那句「沒事」背後究竟有多少事——難。
‧ 叫一個考生在考前,就精準地猜中今年大考的作文題目——極難。
‧ 叫一個歷史學家精準預測五十年後的人類世界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這恐怕依然難如登天!
所以,「登天」不再象徵極限,而成為一種已被跨越的門檻。古代成語到了今天,完全可以給予全新的時代定義:「登天有何難?摸透人心與世界,才是真難。」
畫面中的女子凌空而行,衣袂飄揚,足下雲海翻湧,頭頂青空無垠。她無需羽翼,亦不見吃力,神情中甚至帶著一種從容的主場感。這種姿態,與其說是飛行,不如說是:仿如敦煌飛天那種對重力的豁免感。
細看之下,或可領悟一點:古人或許並未說錯,只是順序顛倒了。人生之難,不在於能飛多高,而在於當雙足仍踏於塵土之時,是否仍能相信自己具備騰空登天的可能。
然而,熱鬧與浪漫之外,仍有一個不可迴避的現實問題:既已登天,如何返航?
此處,古人其實只說對了一半~「登天」或許不難,難的是安全歸來?沒有回程的飛行,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流放。嫦娥之所以成為孤守廣寒的神話,正因她無法返回人間。廣寒宮縱然清冷美麗,若沒有歸途,終究只是一座懸在天上的遠方。
因此,所謂真正的困難,並非升空的瞬間,而是在登天之後,仍能穩妥落地。
這一點,人類真正登上月球之後,體會得尤其深刻。1969年7月20日,阿波羅十一號登上月球,全世界為之歡呼。然而,那場人類歷史上最著名的「登天之旅」,其實並沒有在踏上月球的那一刻完成,真正完整的奇蹟,是三名太空人離開月球、返回地球、穿越大氣層、最後在7月24日安全降落太平洋的那一刻,這趟跨越地月之間的遠行才算真正完成。因為任何遠行,抵達都只是旅程的一半;能夠回來,才是一趟完整的旅程。
登天可以是志向,返航才是技術;飛得再高,若失去歸途,終究只是孤懸。
人生亦是如此。年輕的時候,總想飛得更高、走得更遠,以為高度就是實力,遠方就是成功。走過一些歲月之後才逐漸明白:真正珍貴的,未必是曾經抵達多高的地方,而是在看過遠方、走過繁華、歷經風雨之後,仍然知道自己的歸途。
二百年前,人類發明攝影,努力把即將消逝的光影留下來;二百年後,人類利用AI,創造從未真正發生過的光影。科技讓我們看得更遠,也讓我們飛得更高。影像讓想像越過現實,抵達從前只能存在於神話與詩歌中的地方。
然而,無論科技走得多遠,人似乎仍需要記得一件最古老、也最簡單的事情:無論飛得多高,總要知道回家的方向。於是,「難如登天」在今日或可改寫為:「登天不難,難在歸來。」
古人嘆:「難如登天!」今人或可答:「登天何難?難的是歷盡青雲之後,仍能平安歸來。」
所以,飛得再高,也別忘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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