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加持效應」—
從溥儀戴過的百達翡麗全日曆月相錶談起
～2026年3月16日 陳宗嶽寫於台北
一、名人來源效應：收藏市場的價值放大器
在藝術品與古董收藏市場中，物件本身的材質、工藝、年代與稀缺性固然構成其基本價值，但若某一物件曾為歷史人物或文化名人所持有並被其長期所使用，其市場價值往往會出現顯著溢價。此一現象在藝術市場研究中通常被稱為「名人來源效應」（celebrity provenance effect）。
2023年5月香港的一場重要鐘錶拍賣，即提供了一個典型案例：清朝末代皇帝 愛新覺羅·溥儀 曾經佩戴的一只 Patek Philippe 腕錶——Ref.96 Quantième Lune——在拍賣市場上創下高價成交。此一案例不僅涉及鐘錶史與收藏史，也反映歷史人物與藝術市場價值之間的互動關係。
二、傳世經典：百達翡麗 Ref.96 Quantième Lune
末代皇帝 愛新覺羅·溥儀所佩戴的這只腕錶為百達翡麗 Ref.96 Quantième Lune，簡稱 Ref.96QL，「Quantième」在法文中意為「日期／日曆」，在鐘錶收藏界，大家也常根據其法文功能名稱 「Quantième Lune」 直接稱為 「全日曆月相錶」，此型號在鐘錶史上具有特殊地位。
（一）、型號背景
Ref.96 為百達翡麗 Calatrava 系列最早期的重要型號之一，1930年代該型號確立了現代正裝腕錶的簡潔比例與設計語言，成為品牌歷史中的經典款式。
（二）、複雜功能
「Quantième Lune」表示腕錶具備完整日曆與月相顯示功能，包括：日期顯示、星期顯示、月份顯示、月相顯示等。在1930年代的腕錶製作工藝之中，這類複雜功能屬於高階技術配置。
（三）、材質
溥儀佩戴的版本為鉑金腕錶（platinum case），在當時，鉑金材質通常僅用於極少量高級訂製款。
（四）、存世數量
根據鐘錶研究者與拍賣紀錄統計，目前已知存世的 Ref.96QL 大約只有8只：
材質 數量
鉑金 約5只
黃金 約2只
其他 極少量
由於產量極低，Ref.96QL 長期被視為百達翡麗早期複雜腕錶中的重要收藏標的。
三、跨越世紀的來源鏈（Provenance）
這只腕錶的收藏歷史來源鏈極為完整，這是奠定其市場價值的重要基礎。
（一）、初始銷售
據百達翡麗檔案與拍賣研究資料顯示，該腕錶最初於1930年代經巴黎一家高級鐘錶與珠寶商售出。
（二）、溥儀持有時期
1930年代至1945年間，溥儀在滿洲國時期長期佩戴此只腕錶。其姪子 愛新覺羅·毓嚴 曾在回憶錄中提及：溥儀對這只腕錶十分喜愛，在日常生活中經常佩戴。
值得注意的是，溥儀曾命侍從刮去錶盤部分漆層，以觀察錶盤金屬材質，導致錶盤呈現半銀色、半銅色的特殊外觀。在一般鐘錶收藏中，此類情況通常被視為嚴重的品相缺陷；然而在此案例中，該痕跡反而成為與歷史人物相關的重要歷史印記。
（三）、蘇聯拘留與贈與
1945年日本投降後，溥儀在瀋陽機場被蘇聯紅軍俘虜，隨後被押送至遠東城市 哈巴羅夫斯克 等地接受拘留。
1950年蘇聯政府決定將其移交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溥儀即將離開蘇聯前夕，溥儀特地將多件私人物品贈予身邊的工作人員，其中包括俄語翻譯 Georgy Permyakov（佩爾米亞科夫）。這只百達翡麗 Ref.96 Quantième Lune 腕錶，即於此時贈與佩爾米亞科夫。
（四）、家族保存與拍賣
佩爾米亞科夫長期保存此錶，直到2005年去世後由其家族繼承。2019年，其後人將腕錶委託拍賣公司研究與鑑定。拍賣公司 Phillips 與鐘錶專家歷時三年，對其進行歷史來源考證，最終確認其完整的來源鏈 provenance。
四、名人加持下的拍賣溢價
2023年5月23日，該腕錶在香港富藝斯鐘錶拍賣會成交：
項目 數據
成交價 港幣48,850,000
美元 約620萬
新台幣 約1.9億
此成交價遠高於市場對同型號腕錶的一般估值。拍賣前市場普遍認為：若僅以腕錶本身稀缺性計算，其價值可能落在300萬至400萬美元之間。換言之，溥儀的歷史來源為該腕錶帶來接近一倍的溢價。
另一個廣為人知的案例，是美國影星保羅·紐曼（Paul Newman）所佩戴的 Rolex Daytona Ref.6239。
2017年10月，該錶在紐約由 Phillips 拍賣，以 17,752,500美元 成交，成為當時全球最昂貴的拍賣腕錶。相比之下，同型號 Daytona Ref.6239 的市場價格通常僅約 50萬至150萬美元，其溢價倍數達 11至33倍。
五、贈與背後的財富流轉
這兩個案例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兩只名錶最初皆為主人「隨手贈予」。
溥儀的百達翡麗全日曆月相錶，是他贈予在蘇聯拘留期間結識的俄語翻譯佩爾米亞科夫；而保羅·紐曼（Paul Newman）的 Daytona 腕錶，則是他贈予女兒當時男友 James Cox 的禮物，以答謝對方協助修理屋頂。
經過約七十年與四十年後，兩只腕錶分別由受贈者家族與本人送交拍賣市場。當年看似平常的一次贈與，卻在多年之後轉化為巨大的財富。
保羅·紐曼（ Paul Newman ）的 Daytona 當時僅價值數百美元；而溥儀的百達翡麗全日曆月相錶甚至曾因刮除錶盤漆層而被視為品相受損。然而在歷史人物與故事的加持之下，這兩只腕錶最終都成為拍賣市場中的重要紀錄。
此一現象正是收藏市場中「名人加持效應」的典型例證。
六、2012–2023 年「名人加持」案例集錦
如同「溥儀腕錶」與「保羅·紐曼 Daytona」的名人來源（celebrity provenance）案例，從藝術市場與鐘錶市場的觀察，近12年呈現出一個明顯趨勢：每一只錶都代表了製錶工藝、歷史轉折與流行文化的最高交集。但是，同時又具有明確人物來源的物件，其成交價格往往遠高於同型或同級物件。以下是包括溥儀與保羅·紐曼的九個知名案例：
（一）、傳奇吉他手 Eric Clapton 的 Patek Philippe Ref. 2499（鉑金版）
Ref. 2499 被藏家公認為百達翡麗最完美的型號，而這枚更是傳奇中的傳奇。
拍賣年份： 2012 年（佳士得 Christies，日內瓦）
成交價格： 約 364 萬美元
典型意義： Ref. 2499 絕大多數為黃金或玫瑰金材質，歷史上僅生產過 2 枚鉑金版，其中一只收藏於 PP 博物館，唯一流通於市場的就是這一只。再加上它曾隸屬於「慢手」Eric Clapton，讓這只錶成為音樂巨星與鐘錶藝術結合的巔峰案例。
（二）、越南末代皇帝保大（Bao Dai）的Rolex Ref. 6062
這款腕錶被認為是勞力士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拍賣年份： 2017 年（富藝斯 Phillips，日內瓦）
成交價格： 約 506 萬美元
典型意義： 它是勞力士史上功能最複雜的錶款之一（全日曆與月相），且是唯一一款在 12 點鐘位置鑲嵌鑽石時標的黑面黃金版本。它曾由越南末代皇帝保大（Bao Dai）於 1954 年在日內瓦親自購入，2017 年的拍賣再次打破當時勞力士的最高成交紀錄，象徵著「帝王級」來源（Provenance）對收藏價值的極致加持。
（三）、保羅·紐曼（Paul Newman）的 Rolex Daytona Ref. 6239
這枚腕錶是拍賣史上的一個分水嶺，將「名人效應」推向了極致。
拍賣年份： 2017 年（富藝斯 Phillips，紐約）
成交價格： 約 1,775 萬美元
典型意義： 這是保羅·紐曼妻子贈予他的私人腕錶，錶背刻有「DRIVE CAREFULLY ME」。它直接引爆了全球對「Paul Newman Daytona」的收藏狂熱。在它拍賣之前，沒人想到一枚計時碼錶能拍出如此的天價，它再次定義了什麼叫「名人長期佩戴」所賦予的靈魂。
（四）、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的 Heuer Monaco Ref. 1133賽車錶
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這只錶是愛好者眼中的「聖杯」，定義了 Monaco 系列的地位。
拍賣年份： 2020 年（富藝斯 Phillips，紐約）
成交價格： 約 221 萬美元
典型意義： 這是史提夫麥昆在 1971 年賽車電影《勒芒》（Le Mans）中佩戴的六枚 Monaco 腕錶之一，且是保存最完好、故事最動人的一枚。他在拍攝結束後將此錶贈予私人機械師 Haig Alltounian。此成交價創下了泰格豪雅（TAG Heuer）的史上最高拍賣紀錄，證明了「酷王」（King of Cool）的魅力經久不衰。
（五）、梅賽德絲·吉莉絲（Mercedes Gleitze）的 Rolex Oyster
這是鐘錶史上「體育行銷」與「性能驗證」的始祖案例。
拍賣年份： 2000 年代多次出現在歷史文獻與品牌博物館收藏
典型意義： 1927 年，英國女泳將吉莉絲佩戴著勞力士首只蠔式防水錶橫渡英吉利海峽。雖然這更多是作為品牌歷史檔案而非單一現代拍賣紀錄，但它是「體育歷史」與腕錶結合的最早典型。如果沒有這次成功的公關活動，勞力士或許不會擁有今日「強悍防水」的品牌基石。
（六）、金哈克曼（Gene Hackman）的 Seiko "Arnie" H558-5000
這是一個罕見且親民的案例，證明拍賣價值不一定與原始售價掛鉤。
拍賣年份： 2021 年（Bonhams，洛杉磯）
成交價格： 約 7,012 美元（遠高於一般二手市場價格）
典型意義： 奧斯卡影帝金哈克曼在多部電影與日常生活中長期佩戴這枚精工潛水錶，雖然其成交價與前述名錶相比微不足道，但它代表了「名人日常物件」的獨特魅力～藏家追求的是那份與偶像共同生活過的痕跡，而非單純的貴金屬價值。
（七）、法蘭西斯·福特·柯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 FFC）與獨立製錶大師 François-Paul Journe的「FFC」的腕錶（以 Francis Ford Coppola 縮寫命名）
這代表了當代製錶大師與電影大師之間的智性交集。
拍賣年份： 2021 年（Only Watch 慈善拍賣 / 私人委託）；之後在2025年12月6日舉行的富藝斯拍賣中，這只絕無僅有的F.P. Journe「FFC」原型鉑金腕錶以近1,080萬美元拍出，不僅刷新 F.P.Journe品牌的拍賣紀錄，更締造獨立製錶領域的世界拍賣新紀錄，並成為自2017年富藝斯拍出保羅·紐曼的勞力士迪通拿以來，美國拍賣市場成交價最高的腕錶。
典型意義： 執導《教父》的柯波拉導演不僅是 F.P. Journe 的忠實擁躉，更曾向大師 François-Paul Journe 提出關於「顯示時間的新方式」的設計挑戰。這催生了著名的 F.P. Journe FFC 腕錶，是鐘錶史上首枚以機械驅動「人手」報時的開創之作，其意義遠超時計本身。這種「名人＋設計參與」的電影與製錶藝術的歷史性結合模式，讓腕錶超越了單純的配飾，變成了兩位創作者靈魂碰撞的藝術品。
（八）、溥儀的 Patek Philippe Ref. 96 Quantieme Lune
這是一次跨越國境與動盪年代的史詩級拍賣。
拍賣年份： 2023 年（富藝斯 Phillips，香港）
成交價格： 約 623 萬美元（4,885 萬港幣）
典型意義： 這只腕錶曾陪伴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在蘇聯勞改營度過漫長歲月，隨後贈予其俄語翻譯。這款型號 96 結合了全日曆與月相，歷史上僅已知 8 枚存世。這不僅是一枚錶的拍賣，更是一段清末史與二戰史的物證，創下了在香港拍賣的最貴腕錶紀錄。
（九）、馬龍白蘭度《現代啟示錄》Rolex GMT-Master Ref. 1675
這枚腕錶在近幾年內兩次現身拍賣場，引發極大轟動。
拍賣年份： 2019 年 / 2023 年（佳士得 Christies，日內瓦）
成交價格： 2023 年以約 513 萬美元（458 萬瑞郎）成交
典型意義： 這是馬龍白蘭度在電影《現代啟示錄》中所佩戴的私人腕錶。最具特色的是，白蘭度當年為了讓錶看起來更符合軍官角色，親手拆掉了旋轉錶圈，並在錶背親手刻下「M. Brando」。儘管「殘缺不全」，但其背後的電影史意義與性格色彩，讓它在四年內身價翻倍成長。
七、總結：收藏「時間」中的「歷史」
以上九個案例共同構成了腕錶收藏的完整光譜：
皇室傳奇： 保大、溥儀（歷史厚度）。
演藝神話： Paul Newman、Marlon Brando、Steve McQueen（文化圖騰）。
大師交鋒： Eric Clapton、Coppola（藝術與品味）。
實用先驅： Gene Hackman、Mercedes Gleitze（日常與極限）。
這些案例共同說明了一個重要現象：收藏市場的價值並不僅來自物件本身，而是來自物件所承載的歷史故事。在近年的高端收藏市場中，物件價值的決定因素正逐漸從材質與工藝轉向歷史敘事與人物關聯。具有清晰來源（provenance）的物件，往往能在拍賣市場上獲得遠高於同類物件的成交價格。
溥儀佩戴的百達翡麗 Ref.96 Quantième Lune 全日曆月相錶，正是結合鐘錶史、政治史與藝術市場研究的重要案例。從器物本身而言，它是一只極為稀有的1930年代複雜功能腕錶；而從歷史來源角度觀察，它又與清朝最後一位皇帝的個人命運緊密相連。在頂級拍賣市場，買家購買的不只是「時間」，而是那段曾被末代皇帝戴在腕間、共同經歷歷史動盪的歷史本身。
因此，在高端收藏市場中，歷史人物所賦予的文化敘事價值，往往能與工藝價值並列，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成為決定價格的重要因素。對於藝術品與古董收藏而言，物件的歷史來源（provenance）往往與其材質與工藝同樣重要。
※談溥儀戴過的百達翡麗月相腕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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