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用字遣詞:
在這方面,史記漢書各有擅場,總體而論,史記的文字自然樸實,多用口語,卻流暢生動;漢書整齊工麗,詞藻華瞻,文句簡練,卻較前者艱深。節錄本段一部分為例,高祖至沛縣,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這是史記的敘述,而漢書的則是「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史記用「縱酒」,漢書用「佐酒」,從文字的表現來看,我們可以發現兩層意義:第一層意義:漢書的用字較之史記,確實是比較雅緻的,同樣是喝酒,「佐酒」是怎樣一幅畫面?顯然是上下和樂,一片溫馨恭順的光景;「縱酒」可就不同了,豪爽地把酒言歡,上下打成一片-若說「佐酒」是劉邦坐在上位,父老兄弟一一上來舉杯為壽的話,那麼「縱酒」便是大家坐在同一高度,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划酒拳的吆喝聲,狂放的談笑聲,充斥席間的暢快景象。於是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出第二層意義:作者希望營造出怎樣的高祖形象。史記中的劉邦,是充滿權謀、沒什麼文化水準,還帶點草莽氣概的人;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試想劉邦即位之初,叔孫通制定朝儀之前,早朝君臣無狀、混亂不堪的樣子,就覺得劉邦實在比較適合、也比較喜歡「縱酒」的場合。劉邦晚年,許多當初戰友叛離,家事又處理不順,回到故里,見到故人,誰不想放下身段,好好重溫舊夢一番,把宮裡那套繁文縟節又搬上來,刻意營造距離隔閡,豈不掃興?卸下爾虞我詐的假面,展現真我;酒酣耳熱之際,心事湧上心頭,高唱一段「大風歌」這是很自然的反應。而漢書用「佐酒」,顯然有意將皇帝高不可犯的身分再次強調出來;誰是主?誰是客?誰被佐?誰佐酒?誰被服務?誰服務人?誰地位比較高?誰比較卑微?什麼是「佐酒」?是伴飲、是助興,重點是博取君主歡心,這大概又是個拘謹的、精心排練過的、不斷勸酒的、談話客套浮淺、言不及義的應酬場面,恐怕劉邦愈喝愈苦悶,酒入愁腸,而且宮中人人都想從他身上挖好處,好不容易回到故鄉,父老鄉親也是一個樣兒的淡漠,真不知道他感覺如何?「縱酒」與「佐酒」差一個字,心境相差何只時萬八千里?
二、「項羽殺卿子將軍」之史記、漢書比較:史漢文字對照:有底線字為史記,無底線字為漢書。
甲、文字比較:
(一) 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史記》
北救趙,至安陽,留不進。《漢書》
(二) 項羽曰:『 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史記》
羽謂宋義曰:『 今秦軍圍鉅鹿,疾引兵渡河, 楚擊《漢書》
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 不然!《史記》
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 不然。《漢書》
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機蝨。今秦攻趙;戰勝,則兵《史記》
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 蝨。今秦攻趙;戰勝,則兵《漢書》
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向西,必舉秦矣《史記》
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向西,必舉秦矣《漢書》
!故不如先鬥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史記》
!故不如先鬥秦、趙。夫擊輕銳,我不如公; 坐運
運策,公不如義。』《史記》
籌策,公不如我。』《漢書》
(三) 因下令軍中曰:『 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彊不可《史記》
因下令軍中曰:『 猛如虎,佷如羊,貪如狼,強不可《漢書》
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史記》
今者,皆斬。 遣其子襄相齊,身送之無鹽, 《漢書》
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史記》
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漢書》
(四) 項羽曰:『 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史記》
羽曰:「 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飢民貧,《漢書》
士卒食芋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史記》
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漢書》
因趙食,與趙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 」。夫以秦之《史記》
因趙食,與 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 」。夫以秦以《漢書》
彊,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彊,何「敝《史記》
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 秦強,何敝 《漢書》
」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專《史記》
之承! 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而 《漢書》
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史記》
屬 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 《漢書》
私,非社稷之臣!』《史記》
私,非社稷之臣也。」《漢書》
(五) 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史記》
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 義頭。出令軍中《漢書》
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史記》
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漢書》
(六) 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 首立楚者《史記》
諸將 讋服,莫敢枝梧。皆曰:『 首立楚者《漢書》
,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史記》
,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漢書》
軍。使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史記》
軍。使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漢書》
(七) 使桓楚報令曰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史記》
使桓楚報命於王。 王因使立羽為上將軍。
、蒲軍皆屬項羽。《史記》
乙、年代:在這段文中,史記對幾年幾月的時間,記載較仔細。史記中指出四十六日這個數字,但漢書並沒有。雖然漢書記載比較不仔細,但班固在抄襲史記時,順帶了因果關係,例如這段一開始的『北救趙』就是補強史記的漏洞。
丙、稱號、人名:司馬遷對項羽稱號大多是項王,而班固就直呼其名項籍。史記多用其官位或字,漢書多直呼其名。這段史記和漢書的不同,在於姓氏的省略以及自稱。班固寫項羽自稱不是用『我』也不是用『羽』,而是用『籍』,可能有二個原因:第一是班固那年代自稱不用「字」而用「名」;第二是太史公比較尊敬項羽,所以稱他『項羽』,而班固在皇權之下,視項羽為一般敗兵之將,叫他『項籍』。稱號的不同,多少可以看出史漢對項羽的評價。又如史記記載的是『宋襄』,漢書記載的是『襄』,姓氏不見了。往後段也可看到類似的狀況,漢書中能省略的姓都是省略。
丁、用字:漢書不用虛字,史記偶爾會用;漢書用詞較華麗,史記較口語。漢書多用古字。漢書除了會省略不必要的姓氏之外,也會省略一些語助詞或虛詞等,「之」、「而」、「於」、「其」…….. 等都被班固刪去了。史記:『與趙并力攻秦』,『趙』字在漢書中不見了,和省姓氏一樣,班固覺得省略『趙』字並不會使讀者困擾,於是「當省則省」。漢書把冗文『當是時』、『皆』拿掉了。漢書把『 懷王 』改成『 王 』,這裡的王一定是大家所尊奉的懷王,不會被誤判為秦王吧。班固拿掉『懷』字或許是無意義的動作,也可能是班固潛意識中不承認懷王是正統,這也是他之所以不用『高祖』或『高王』之類的字眼,而是選擇較有氣勢的『高帝』來做為劉邦本紀的標題及稱號。史記中記載『當陽君……皆屬項羽』是漢書中所沒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