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1995年,夏末,凱文母親的喪禮在紐澤西的家中簡單舉行。
「凱文,你媽就你這麼個兒子,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都長這麼大了,又帥又孝順,你媽…怎麼福氣這麼薄,還來不及看你結婚生子,她就…嗚…」許久不見的大姨媽用手帕壓住哭紅的雙眼,第一次到美國看妹妹就是參加她的喪禮。
凱文忙裡忙外,張羅喪禮的一切順利進行,他心想這是他唯一能為母親做的最後一件事,雖然,不是盛大風光的告別式,但至少他要每個人憶起母親的善良與溫柔,離去時,是回想她生前最甜美的笑顏。
凱文拖著一身疲憊與孤獨的心靈,回到紐約。
喪禮一結束,凱文的父親就委託房仲經紀公司,準備將母親生前與父親共同持有的房子出售。為此,凱文又與父親大吵一架,他永遠無法喚起父親對他們母子的重視。
國中的時候,凱文就知道,父親在外有女人,後來,母親為了要父親離開外頭的鶯鶯燕燕,以移民為由,拿了當出娘家給的一筆為數不小的存款,幫父親在美國開設一間設計公司。原本母親因肝病,經常進出醫院,當時,父親就鮮少關心,之後,在美國又檢查出罹患肝癌,父親更是經常外宿不歸,明目張膽搞外遇。母親雖然痛恨丈夫的背叛,卻仍是溫情包容,這也是凱文最無法忍受的,她經常安慰凱文:「他是不對,但他終究是爸爸,他也曾經愛過我,只是變了,但不會變的是,因為他,我才有你這麼棒的兒子,你是我永遠的寶貝。」。
凱文走進浴室,褪去身上所有衣物,蓮蓬頭的水扭轉到最大,冷水強勁地澆淋全身,他感覺不到冷水的刺激。沖洗完後,他拿起毛巾擦拭頭髮及身上多餘的水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起礦泉水猛灌,多日以來,壓抑在心中的鬱悶,仍然像顆巨石卡在胸中,任憑他怎麼發洩,都甩不掉那股怨氣。他放棄了,捲縮在床上,幻想著,如果小貝能在身邊就好,她一定會憐惜地撫慰他,只要有她在,心中的痛或許就不會這麼難熬。
數周過去,出現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自此,凱文的生活就亂了調。
星期六下午,門鈴嘎嘎響個不停,吵得凱文不得不起床開門。凱文時常半夜畫設計圖,周末絕對是他補充睡眠的寶貴時間。他隨變套上牛仔褲,打著赤膊就迷迷糊糊地晃去開門。
眼前是一個朝氣蓬勃,穿著緊身紅色棉T的女生,女生個子矮,凱文視線可以輕易看到她開低領口露出的胸線,「妳是…?」
「喂!拜託,你不記得我啦?高中的時候,我可是你唯一開車護送回家過的女生耶。」女生插腰斜眼大聲說話。
「啊…妳是小貝的朋友,蘇西。」凱文瞪大眼睛,仔細瞧著眼前的人,沒一會,他開始注意蘇西的背後,雀躍地小聲細問:「小貝,一起來了?」
蘇西不耐煩的嚼食口中的口香糖,眼珠子烏溜溜地轉著,「你先陪我吃個飯,喝杯酒,我再告訴你。」
「蘇西,別鬧了,我很認真。」凱文的腦袋全醒了,語氣十分誠懇。
蘇西吐掉口香糖,頭抬得高高,「我也是認真的,為了來這個鬼地方,我早餐、午餐都沒吃,你算哪門子的待客之道啊?」
凱文感覺理虧,道歉後,請蘇西進房,等他穿件衣服就可以吃門用餐。蘇西在凱文的房子裡轉呀轉,屋內東西零亂,桌上堆滿東西,沙發底下掉了幾本汽車月刊與玩伴女郎雜誌,蘇西心中竊笑,『如果門口出現的是小貝,他應該不敢讓她進來吧?』她瞄見藍灰色的牆上掛了一幅素描畫,她走近端看,畫中有一間獨棟別墅,不大兩層樓,外觀是復古的磚瓦設計,仿北歐建築的斜頂,擠出有三個窗的閣樓,大門開在屋子左側的一角,另一邊則是一大片木格櫺窗,貫連一二樓,屋子被樹林包圍,屋後有一片寬敞的草地,靠邊處有一涼亭,擺有兩張搖椅,屋前是一座美麗的花園,沿著花園的方向而去,不遠處,一遍海洋剎現,沙灘上佇立一對男女的背影。
蘇西看得忘我,想起小時候在澎湖日子,她常一個人跑到海邊,盼望著爸爸、媽媽從海上歸來,她渴望一個完整的家。小蘇西常在沙灘上用手指畫出一間房子,然後,閉眼睛,非常陶醉在想像的天地裡,家中有英俊的爸爸和美麗的媽媽,餐桌上有熱騰騰的豐盛晚餐,她慵懶地倚在窗扇邊,看向天空醉暈的夕陽漸漸沉入溫柔海洋的懷抱。
「蘇西,可以出門了!」凱文站在門口。
蘇西彷彿一把被拉回現實,她趕緊擦去眼角的淚,「好啊!出發吧!」
他們在皇后區法拉盛的中國餐館用餐後,蘇西央求凱文載她去拿送洗的衣服,再去酒吧喝一杯。
「這間酒吧很有名,還好我們來的早,晚一點啊…即使你是美國總統都進不來。」他們挑了櫃台的位子坐下。
幾番酒熟耳熱後,蘇西帶點醉意,忍不住開口:「你真的是個木頭人耶~悶的受不了,這副德性,小貝會喜歡才怪。」
「妳就早點告訴我,她人在不在紐約?她是不是要給我驚喜,先叫妳到我家,確認沒有其他女人,故弄玄機,再突然出現?」凱文抿一小口杯中的琴酒。
「哈!原來癡心妄想的,不是只有我一個。超級大蠢蛋!」蘇西一口把剩下的白蘭地全灌下,再大喊「One more,please.」
「你這話什麼意思?」凱文生氣的抓起蘇西的手腕。
「啊!」蘇西叫了一聲。凱文看到她的手腕上佈有一條條粉紅色的疤痕,他立即放手。
「對不起,我…」凱文為剛剛不禮貌的舉動感到後悔。
「算了,老天爺留我這條命,可能是叫我要及時行樂。」蘇西接過酒保遞上的白蘭地,「我問你,牆上那幅畫,是你畫的?」
「畫?」他想起出門前,蘇西正在看的東西,「你是說那個有個房子的素描,畫框裡還押著乾燥的桐花。」
她怎麼沒注意到桐花,「應該是吧!靠海的房子,情境很美。畫得很好!我很喜歡。」
凱文很不好意思的說:「謝謝,」兩隻手插到口袋裡去,「那是我夢想未來跟小貝的家,我發過誓,以後我要蓋一棟屬於我們的房子,哈,我還從未跟小貝提過這個祕密,她一定會罵我太奢侈。」
蘇西的心中突然湧現滿腔的忌妒,『給小貝?』『小貝已經有一個美滿的家了,為什麼老天爺還要再給她一個?』蘇西感覺鼻酸眼熱,她忌妒小貝,痛恨這世界不公平,她拼命追求的一切,親情與愛情,為什麼有些人輕而易舉就可擁有?
蘇西又把手中的酒,一口氣灌下肚,開始唏唏簌簌地啜泣起來。
「妳怎麼啦?」凱文把餐巾紙地給蘇西,「今天真的喝多了,我送妳回家。」
「不要,我還要喝。」蘇西把淚擦乾,又再要一杯酒。
「蘇西,你喝醉了,走吧!回家去。」凱文已身移到酒吧檯旁,掏出皮夾要結帳。
「回家?幹!誰的家啊?別人有,我沒有,我永遠都是孤零零的一個,誰來愛我啊?」蘇西又再次啜泣。
凱文心有不忍,原來孤單的不是只有他,他們倆都是無家可歸的人。「走吧!你的苦,我可以瞭解。」
蘇西醉的喃喃自語,癱軟地趴在吧檯上,凱文拉起蘇西,把她揹起,離開酒吧。車開到蘇西家樓下後,凱文問:「需要扶妳上去嗎?」
「少假惺惺了,你是想知道小貝在不在,對不?」蘇西一陣反胃,趕緊推開車門跑出去,她抱著肚子蹲在街上,一股噁心的酒氣直往胸口上竄,難過的張嘴想吐。
「蘇西,別逞強,我揹妳吧!」
蘇西楚楚可憐的抬頭看凱文,乖乖地順應凱文的動作,雙手圈住他的脖子,身體貼上他寬實的背,凱文抱起蘇西往她的公寓走去。
看守公寓的門房先生向蘇西打招呼,但她沒理會,頭靠著凱文的頸肩窩,她嗅到他身上混合古龍水與菸草的味道,菸味應該是在酒吧時帶上的,那古龍水應是他刮完鬍子後抹上的,這味道好熟悉,父親也有一樣的香味。蘇西沉浸在這份暖暖的氣味與溫度中,好想永遠這樣下去。
蘇西的小公寓在八樓,這是一棟改修過的舊建築,電梯很小,如果電梯擠進兩個胖子,其他的人休想還有共乘的空間。凱文拿蘇西給的鑰匙,折騰了一會,才把門打開,屋內一遍漆黑,打開燈,室內佈置簡單,客廳擺有好幾幅油畫,一房兩廳,看不出有任何小貝造訪的跡象,凱文心中有些許沮喪,但這不也是預料中的事嗎?『小貝,怎麼會可能會來紐約。』
凱文把蘇西輕輕放躺在沙發,走到廚房倒杯水給她,「喝點水,會舒服一些。我走了!」
「等一下,」蘇西趕緊抓住凱文的衣角,溫柔地望著他,語帶羞澀,吞吞吐吐地說:「謝謝你…,我好久沒這種踏實的感覺,窩在這種房子裡,很沒有安全感,你可不…可以…留下來?」
凱文看了蘇西一會,然後,扯掉她拉住衣角的手,轉頭準備離去。
「你不想知道小貝的事了?」蘇西有點惱羞成怒,她不打算輕易放走凱文。
「我知道她根本沒來,沒什麼好說的。」凱文背對蘇西,扭開大門的鎖。
蘇西飛快地奔過去,用身體檔住大門,她惡狠狠地瞪著凱文的眼,說:「你沒種!」
凱文也被惹毛了,小貝不在已經令他夠傷心的,現在蘇西又一直在他傷口上灑鹽,「妳說什麼?滾開!」
突然間,蘇西抱住凱文的頸子,唇就往上貼住凱文的唇,她閉上眼,激情的吻著。
凱文奮力拉開蘇西的身子,他被她搞得心煩意亂,覺得很生氣。
「怎麼?你還想當情聖啊?你和我一樣,渴望被愛,卻又被愛遺棄,沒有家人,沒有情人,只有眼前的人可以立即溫暖彼此。我不是一個弱者,我會反抗、會報復,而你呢?你看看我,世界這麼大,瞭解你,可以安慰你的,現在只有我。」
蘇西用指尖輕撫凱文的眉,凱文像被馴服的獅子,垂頭閉眼,蘇西撫摸他的後頸,在額頭、耳旁、喉結處輕輕吻上。凱文輕嘆一口氣,內心的他是何等寂寞,他覺得世界正離他遠去,任憑他生氣、吶喊,都沒有用,情緒無處發洩,他真的覺得快要爆炸了。
蘇西又吻上凱文的唇,這次,他張開口,熱烈回應蘇西的吻。蘇西解開凱文腰上的皮帶,並拉住他的手往她的胸上放。蘇西用手握住凱文的陰莖,她知道如何使它不斷因興奮而脹大,凱文耐不住身體如火燒般的慾望,雙手又擠又搓蘇西那柔軟、豐滿的乳房,蘇西索性把身上的棉T給脫了,也把凱文的衣服脫去,倆人又糾纏一塊往房間裡去。
夜裡,他們激情地滿足對方,凱文像隻脫困的野獸,盡情地在蘇西身上發洩,蘇西喜歡凱文的熱情,做愛使他們暫時忘記寂寞,忘記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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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蘇西看著枕邊熟睡的男人,長長的睫毛,俊俏的臉龐,如果每天起床,都能看到這張臉該有多好。跨過這張臉,她看見化妝桌上小貝托她交給凱文的東西,她心中沒有罪惡感,只覺得小貝已經夠幸福,沒有人應該擁有一切,一定要失去一些才公平。她小心下床,怕吵醒身邊的男人,拿起那盒小貝的東西,走出大門,打開走廊上專門收集各樓層垃圾的通道門匣,噗通!蘇西一下子就把小貝的心意給扔了。
蘇西每個周末都會跑去找凱文,凱文對蘇西,時而推辭,時而見面。凱文不討厭蘇西,他覺得她是個敢愛敢恨、勇於表現自我的人,和他一樣喜歡藝術,研究攝影,她性感、美麗,散發一股特殊的魅力,但這魅力又令他害怕,他心懼這會使他離小貝愈來愈遠。每當他想小貝,一絲絲的甜蜜就會劃過心底,小貝天真的美、溫柔的心,是誰也取代不了。
一段時間過去,這天是中國年的除夕夜,蘇西跑到凱文工作的建築事務所等他,凱文已經有幾個禮拜都避而不見,她今天一定得逮到他。
凱文跟幾個同事步出大門,蘇西就箭步向前,「嗨!凱文,今天是除夕,大過年,家人吃團圓飯的日子,我倆就湊合點,也討個吉利,無論如何今晚你一定得陪我。」
蘇西撒嬌嗲聲地抱住凱文的腰,央求凱文答應,根本沒理會一旁的人。
「妳不是小貝的朋友嗎?」出聲的人是麥可,他一臉狐疑,指一指蘇西與凱文,「你們在…交往?」
「不是。」凱文推開蘇西。
「哪不是,都上床好幾次了。妳有我這個女朋友,別人都羨慕死啦!」
凱文有點拗不過蘇西,急忙說:「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掰掰!」他連忙拉著蘇西往另一個方向去。
麥可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卻浮現小貝的臉蛋。
隔天,辦公室的茶水間,麥可遇見凱文。「凱文,算我愛管閒事,你跟小貝分囉?」麥可按下咖啡機的鈕,一屁股坐上廚檯。
咖啡機自動研磨的裝置,嘎嘎作響,咖啡豆群自成一個漩渦,捲入指頭大小的洞裡。凱文開口:「沒有。」
麥可有點不可置信,「兄弟,這不像你耶,腳踏兩條船。不行,你到底愛哪一個?」
黑色的咖啡從小管孔流出,凱文趕緊拿麥可的杯子去接,「你很認真耶!只剩半杯咖啡…」
「到底哪一個?」
「當然是小貝,我一直都愛著她。」凱文把杯子遞還給麥可。
「那好,台灣有間公司要找我去工作,我還在考慮,如果你是真心愛小貝,我跟那間公司推薦你,讓你去台灣,你們就可以在一起啦!」
「麥可,謝謝你!我知道那家公司,機會很好,你應該要把握!」凱文見麥可急著說話,他馬上壓住麥可的肩膀,「別再說了,我祝福你!」
凱文直接走出茶水間,麥可深深嘆口氣,把手中的咖啡一飲而下,「Shit!燙死我了!」
聽了麥可的話,凱文決心要回台灣一趟,事隔多年後,他想確定與小貝的愛情是否仍如過往,他好想念她,想與她共偕白首,如果小貝不能到美國,那就如麥可所說的,到台灣與他廝守吧!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