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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西與我(七)
2010/12/17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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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蘇西穩定一點之後,我就回家了,小妹在門口看見我,興奮地衝過來,說:「姐,你的夢中情人來了!」



 「夢中情人?誰呀?劉德華喔!」那個年代港星在台灣很流行,少男少女的心目中第一偶像不是劉德華就是黎明。



「拜託,妳又不喜歡他,他也不會喜歡妳這個老土。我是說你暗戀的那個大哥啦!」小妹終於把答案說出來了,「他等妳一會了,他剛剛說要去下面的公園看看。他的中文好像忘光了,說話二二六六的。」



「喔!好!」我有點恍神,可能是覺得這是夢吧?他怎麼回來了?他沒告訴我啊!我急忙跑去廁所,梳理頭髮,又拿媽媽的唇膏,沾了一點點抹在唇上,拉拉身上的衣服,還算整齊,如果現在去換衣服,小妹一定會覺得我很做作,我對著鏡子笑了笑,看起來,有精神一點了。



我順著門前路走下坡,心情愈來愈緊張,不知道,他有沒有變?他看見我又會說什麼?這三年來,他有寄了一些照片給我,有他釣魚、吃龍蝦、打籃球的照片,也有他的全家福及畢業照,他大概是怕我忘了他的模樣,殊不知我每次回家,都會想起他學麥可的道別舞。



進了公園,裡面沒多少人,幾個老人家在打太極,我驚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可是,凱文好像變壯了一點,哪人倏然蹲下來,解開鞋帶,居然把鞋子給脫了,這時,我已走到他的身邊,他被我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望向我,『哦不!』我因吃驚而皺起眉頭,『他不是凱文,凱文在哪裡?』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我轉身準備離去,東張西望欲尋盼心中人的影子。



「Excuse me, are you Betty?」他兩隻手輕拍著屁股上的灰塵,又補一句,「啊嗯…小貝嗎?」。



我很懷疑地瞪著他,心想『他是誰呀? 他說的這個人是我嗎?』



他露出潔白牙齒,很害羞地用笨拙的中文說話,「我是Michael(麥可),Kevin(凱文)的工作的朋友,他…嗯…拜託我,帶東西給妳。」 



他跑到一旁的椅子,有一袋東西擺在那,他提了過來,「Kevin(凱文)說一定要親手交給妳。」



我接過袋子,看一下裡面,有一盒用紅色包裝紙包裹的禮盒,上頭夾上一封信,麥可似乎看出我的失望,「Betty, Kevin misses you very much. I heared his mom passed away yesterday.
He really needs your encouragement.
(小貝,凱文很想念妳,聽說他母親昨天過逝了,他真的很需要妳的鼓勵。)」



「你說他媽怎麼了?」麥可講話飛過,我的英聽程度還跟不上。



「Kevin(凱文)他…原本要來,但…他媽媽病得很危險,我聽說…昨天…上天堂了,他知道我要到台灣幾天工作,就叫我來看看妳,順便看一看…花還有沒有開著。」他抬頭看了一下油桐樹茂密的葉,花期早已經過了,哪還見得到。



原本心裡還有點埋怨凱文,但知道凱文現在正忍受失去至親的痛苦,不禁開始默默為他祈禱起來。我低著頭,想著凱文,卻看見麥可赤腳踩在沙石上,「喂!你幹嘛脫鞋子啊?」



「我從小住美國,想踩一踩這裡的草,我grandma說美國的草是塑膠地毯,中國的草才是真正的草。」他說著就跑去那綠地,走了一圈,我拿出手帕,叫他等會擦擦腳穿鞋。



********************************



我回到房間,把門鎖住,害怕家裡的人闖進來,我想私密地慢慢享受這份遠渡重洋的甜蜜。



我先為凱文及他的家人禱告,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信。



『親愛的小貝,



 好想念妳,對不起,總是錯過妳人生中的許多重要時刻。我媽媽現在狀況很不好,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次,真的已數不清有多少次,我都祈禱妳可以陪在我身邊。



 這是一份禮物,買好久了,去年妳大學畢業,我本想回去幫妳慶祝,不知道台灣的大學有沒有畢業舞會,反正,我想像妳的模樣,買了這件小禮服送給妳,但是,我又錯過那次機會,原諒我,為何不乾脆寄給妳就好,因為,我很自私,我不想要妳穿著它去跟其他男生跳舞。



 我最親愛的小貝,來看我好嗎?我真得很需要妳,妳的愛。 Love 凱文』



 



我眼淚一直掉不止,我好想馬上飛奔過去安慰他,我輕輕打開那包裝精緻的禮盒,裡頭躺著一襲潔白的削肩V領禮服,雪紡紗的裙襬剛好過膝,腰間束上深紅色的蝴蝶結緞帶。我在鏡面前比劃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脫了衣服試穿看看,衣服很合身,只是胸前卻空空的,凱文是不是把我想成波霸呀?



想了一整夜,我決定要去美國找凱文。



早上,我幫忙媽媽曬衣服,一直想要開口跟媽提去美國的事,但又吞了回去,媽媽總是不斷告誡我女孩子要有規矩,婚前不可以亂來,同居是敗壞風俗的事,我知道媽媽一定會反對我,但是,我一定要為凱文勇敢一次,終於,媽媽準備騎車去工地時,我開口了:「媽,蘇西,想邀請我去美國玩,我也想去看看,可以嗎?」



媽媽把安全帽戴起來,停了一下,「去開開眼界是好事,就是花錢,一定要去美國嗎?去泰國玩一玩,也是出國啊?」媽媽看我低頭不語,她了解這些年女兒為這個家做出的犧牲,荳蔻年華,沒交男朋友,也不出去玩樂,省吃儉用,把好的東西都留給弟妹,自己四處打工賺學費,貼補家用,這可是第一次小貝主動提出的要求。「我跟妳爸爸商量一下,妳去算一算大概要多少錢。」



我不敢看媽媽,我害怕滴下羞愧的淚,這筆錢,爸媽不知道要扛多少磚,流多少汗,才可攢得那一點,而我,為了兒女私情,說了謊,騙取父母的信任,就為達到自己自私的目的。



爸媽打算拿這次標會的錢供我出國,這是我第一次出國,我請旅行社辦理護照,護照下來後,又去美國在台協會辦理簽證面談,一步步即將踏上去美國的路,弟弟妹妹似乎比我還興奮,一直問我紐約有沒有迪士尼樂園,要帶他們的照片去跟自由女神拍照等等,每天都會提出一些奇怪的要求,還會三不五時落兩句英文,我也被弟妹搞得開始心花怒放起來。



我好希望一切都可以順利進行,我迫不及待給凱文一個天大的驚喜。可是,似乎我的好運氣往往維持不了多久。家教結束後回家,我媽就叫我趕快去台大醫院,聽說蘇西好像住院了,我心一揪,有不好的預感,我打電話去蘇西家,管家葉嫂告訴我,蘇西吃安眠藥又割腕,鬧自殺,已緊急送醫了。



我奪門而出,直奔醫院。馬路上,車水馬龍,我焦急地催著油門,機車在車陣中穿梭,我跑到急診室慌張地找尋蘇西的病床,她不在這,我跑去詢問護士,她說蘇西已經灌腸完,轉去普通病房觀察,我終於放下心,才發現自己氣喘不已,一陣昏眩。



「Betty,小貝,喂,妳怎麼啦?」有一隻粗壯有力的手拉住了我,我全身癱軟,他抱起了我到一旁的空床上,他大喊「Help!醫生!救命啊!」



我抓住他的手,想要阻止他,「別喊了!我沒事啦!可能是剛剛跑太喘了,低血壓啊!」我吃力地抓住床架坐起,「麥可,你怎麼會在這裡呀?」



「愛吃,活該,麻辣鴨血害我腸胃炎。」我看見他手臂上的膠帶還黏著一坨棉花,滲出一小點血跡。



急診室燈光打的慘白,我才終於看清麥可的模樣,他沒有凱文的帥勁,一雙單眼皮小眼睛,蓮霧鼻,笑起來呆呆的,我媽曾說,以後找老公,就要找個有蓮霧鼻的,代表好福氣,好脾氣,有財庫,最重要的是疼老婆。



我告訴麥可,我的朋友生病了,他堅持陪我去探望。我們走進病房時,只看見蘇西孤零零地躺臥在床上,她瘦了,兩頰凹陷,嘴唇蒼白,頭髮凌亂,她的左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點滴只好從她的右手掌背上注入,我叫麥可先回去,我要在蘇西身邊陪著她。



隔天蘇媽媽帶了雞湯和鮮花到醫院,蘇西還在昏睡,我就和蘇媽媽到餐廳吃點東西。「小貝,謝謝妳,這麼擔心我的蘇西,…我這媽,能做的…還不及妳這個朋友。」



「蘇媽媽,您別這麼說。蘇西的內心,是很渴望被愛的,父母可以給的愛,是誰也無法取代,還好蘇西有救回來,就代表還有機會,您不要放棄,請不要再放棄…蘇西。」我握住蘇媽媽的手,她的手是溫暖的,她溫柔地看著我,淚已充滿她的眼眶,那是一個為女兒擔憂的母親。



蘇媽媽告訴我說,蘇西的親生父親死後,她的心也跟著死了,她離開那個人,身上又沒錢,就跑去酒店陪酒,把賺的錢都寄回澎湖老家,哪知蘇西的外婆自做主張把蘇西給了那個人,老家觀念傳統,認為蘇西姓他家的姓,終究是要認祖歸宗。幾年後,她嫁了一個日本商人,定居在大阪,輾轉聽說蘇西回到台灣,她就瞞著先生,好幾次回台灣希望見上一面,當她發現蘇西跟那個人的關係時,她差點要拿刀把他們都給殺了,她深愛這個女兒,卻又痛恨這個女兒,覺得她是個惡魔,不僅毀了母親一生,還把自己往地獄裡推。蘇媽媽說:『無論如何,她終究是我的女兒,流著我與心愛人的血,她原本是可以在正常的家庭成長,我一步走錯,後面就全亂了,命運造化弄人,我們也只能學著去順應它,希望有朝一日,有能力去改變它。』



蘇西清醒了,她像完全忘記之前的事,我們也不敢問她為何要輕生,她一直呈現發呆的狀況,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由於蘇西住院,我也把美國的旅行給取消了,雖有百般不願意,但我怎能放下蘇西呢!我心中不斷安慰自己,『以後還有機會呀!不用急於一時,凱文會諒解的,換做是他應該也會這麼做。』



醫生說蘇西還好被發現的早,手部韌帶也沒傷到,但身體太虛,住院幾天休養一下,也順便安排心理諮詢。我擔心蘇西寂寞,又想不開,所以只要家教課一結束,我就到醫院陪蘇西,講笑話、講以前我們在學校好玩的事給她聽,她通常都是微笑地看著我,或著把玩我的手指。蘇西要出院了,蘇媽媽幫她帶了衣服及化妝品,希望她打扮一下,恢復成之前開朗美麗的模樣。



「蘇西,你手不要動,我幫你換衣服,再幫你化妝。」我把她的東西一件件從袋子裡拿出來。



「得了吧!妳要把我畫成妖怪啊?」蘇西打開一捲排列整齊的粉刷筆,抽出一根在手肘上刷了兩三下,把殘留的粉彈掉。



「小貝,你來,我幫妳畫。我好早以前就想幫妳化妝,妳要知道,不管妳再如何天生麗質,都會老去,妳會需要它,所以,還不如早點熟悉它。」她打開化妝水倒在化妝棉上,作勢要幫我擦臉。



我跟她推讓了一下,不忍再拒絕她,就由她任意在我臉上塗塗抹抹,我們聽見有人敲門,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所以來的人一定是找我們,蘇西覺得又她媽,大叫「別假啦!要進來快點!」



蘇西剛好最後一筆幫我塗完口紅,我趕緊拿起鏡子看看自己變成什麼妖怪樣,蘇西瞪著眼看著那人,我也從鏡中看見那人…麥可。我彈跳起來,「麥可,你怎麼來啦?」



「我?我來申請看醫生的certificate,想說…妳…不知道在不在?」他手上拿了兩束玫瑰花,一紅一白,他走向蘇西的桌邊,「嗨!我是麥可,祝妳早日康復。」他把手上的紅花放在桌子上,然後又走向小貝,「這花…送妳!」他伸出手中的白花。



但我沒伸手接下,「我又沒生病,送給蘇西吧!」



「喔!」他乖乖地又把那束白花放在桌上,又與紅花在一起了。「我,好像打擾



…妳們。我先走。」他向蘇西點了一下頭,準備要離開,又突然停下,轉身說:「小貝,我…明天要回紐約了,有東西要幫忙帶嗎?」



我下意識地搖搖頭,麥可似乎有點失望的走了,我突然後悔起來,緊追著出去,「麥可!麥可!」



麥可回過身,笑著看著我,「別急!不要跑!否則又要昏倒了。」



「請你…」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喘息,「請你幫我帶句話給他」,麥可突然認真起來,我怕他聽不懂,所以講得很慢,「看不見花不代表它不存在,它的心埋在樹裡,只要耐心等待,時候對了,花自然綻放。」



我不知道麥可是否聽得懂,或可以轉述出來,但他的表情顯得十分誠懇,他點了點頭,「I will tell him. Goodbye,小貝! 你…化妝很漂亮。」他揮了揮手跟我道別了!



我回到病房,蘇西已收拾完了,「小貝,剛剛那個帥哥是誰呀?看起來挺不賴的,跟妳很配,妳也不要對人家那麼兇,害他結結巴巴的,一句話都講不好。」



我根本聽不進去蘇西在講什麼,我走進浴室,看著自己的那張大花臉,真像在唱歌仔戲的花旦,我打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把臉上的妝給洗掉,心想『我在幹什麼呀?我心中對凱文有千言萬語,幹嘛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啊?最好麥可聽不懂,全忘光,否則凱文聽到一定會覺得我腦袋壞掉了。』那幾天,我一直為這件事感到懊悔萬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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