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開電視，轉播到財經新聞台。最近股市很亂，想看一下昨晚歐美股市的收盤情形，天啊!黃金真的飆破一千三了!我一邊穿著絲襪，一邊緊盯著電視螢幕最下排的跑馬字幕，一個一個字，從右邊出現，左邊消失。這就是我每天早晨的開始，看了一會如綠豆般的文字，往往，我以為要看的東西就要出現了，然而，卻是跑出別的，當我一離開倒杯水，要看的東西就錯過了，這時，我會帶點懊惱，心想：『如果沒離開，就不會錯過』，但，很快地，我又會對自己說：『錯過了，又有什麼關係，它跑完一輪後，又會再回來，我只是要多花幾分鐘等候它的再次出現罷了!』，通常這一次，我就不會再輕易離開，耐心是有限度，我不想再錯過，又浪費數分鐘等候一個我要的答案。

我走進臥房，從櫃子取了一件白色風衣，老公還趴睡在床上，我悄悄關上房門，下了樓，直接走到車庫，坐進車中，插上鑰匙，又拔出鑰匙，我…該不該去赴約呢?

蘇西，上個周末打了一通越洋電話到我辦公室，她說她今天會到台灣，但是馬上會搭下午的班機去日本，問我能不能去機場見她，電話中的聲音十分溫和，她拜託我看在過去情誼的份上，見她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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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暑假結束，宣告著再過十個月，我就可以上大學，這意味自由離我越來越近，未來我還要賺大錢，過想過的生活?我一直說服自己，相信這是真的，好支持我度過當前這段難熬又尷尬的高三生活。

我就是在這一年認識蘇西。蘇西的爸爸是駐美外交官，聽說他因為身體不好，申請調回台灣工作，蘇西是獨生女，標準的ABC，從小學芭蕾，真是搞不懂她幹嘛到我們這種普通高中讀書。

「Hello, I’m Susie，not sushi. Ha…ha…but actually
sushi is one of my favorite foods and…」這是蘇西第一次在課堂上的自我介紹，只有她在笑，全班都瞪著她看，幾個男生操著台語說：「聽口無啦!」，雖然如此，她卻沒有半點畏懼，神情自若站在講台上，口沫橫飛地說著英文，只是台下的我們根本聽得一頭霧水。

蘇西大概是我這輩子認識過最漂亮的女孩子吧!直到我女兒出生以前，我都一直這麼認為。蘇西有雙細長挑高的眼睛，微翹的嘴唇咧出潔白的牙，健康的小麥膚色搭配她一頭濃密的捲髮，她是一個發育成熟的女生，白色的制服掩飾不住她的好身材，不要說男生想什麼?我自己都深深地被她的身影著迷，相形之下，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又蠢又呆的高中生，只好過班上的那群豬哥男一點。如果真要挑剔，我覺得蘇西的鼻子太小了，可是，老天呀!她真美，像一顆鑽石一樣，吸收太陽所有的光芒。

導師叫大家用熱烈掌聲歡迎蘇西，「小貝，你是班長要好好照顧蘇西，熟悉一下環境。」就這樣，完全不搭嘎的兩個女生湊在一起，我們幾乎每天中午一起吃飯，蘇西的中文、台語其實很好，她似乎不想提起她的家庭，後來聽她說她八歲以前一直跟外婆住在澎湖，她的黑皮膚就是小時候曬出來的。

「妳要考哪間大學?」我問蘇西。

「不知道，有就讀，沒有就算，我只想談戀愛。」蘇西看我錯愕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又不像妳成績那麼好，為了獎學金，跑到這間爛學校，我以後想要當模特兒，只要維持好身材，打扮漂亮，在伸展台上走一走就有錢賺，多好啊!」

我喜歡蘇西，她總是毫無顧忌地大聲說話，整天瘋瘋嘻嘻，一直愛抱怨台灣的學校管東管西，頭髮不准留、裙子要過膝，種種違反人性的變態規定。

有一次，她帶了一瓶黑色的指甲油到學校，把我拉到頂樓叫我鞋子脫掉，「我才不要把墨汁塗在我腳上哩，噁心斃了。」

「體驗看看嘛!塗在腳上又沒有人知道，妳皮膚白，一定很好看。」

「不要，一定會被發現，我會心理不安，我又不是妳。」我揮開蘇西的手，不小心黑色的汁液濺到蘇西的制服上。

「怎樣，妳覺得我很髒、很賤是不是?」蘇西不知怎樣，態度突然大變，眼眶泛紅，露出兇光，抓了狂似的嘶吼。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跟你交換衣服穿，我一定幫妳洗乾淨。」我心裡真是後悔死了，幹嘛惹她生氣。

「人生如果也可以交換就好了，妳知道嗎?人生的汙點是一輩子也洗不乾淨的。」蘇西把那裝著黑色東西的罐子憤力摔在地上，轉身跑走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如此的憤怒，在蘇西身上，跟那摻雜黑色汁液的玻璃碎片一樣，攪和著心碎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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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蘇西沒有再出現，同學說她不舒服要請假，不過，這假卻整整請了一個禮拜，我不知道蘇西住哪，電話幾號?我這個朋友做的真慚愧，我好希望我倆可以重修舊好。

聖誕節到了，蘇西也回來上課了，她似乎忘記了之前發生的事，恢復以前的開朗。蘇西一向對我大方，她送了一本水藍色、鑲有金邊的進口高級日記本給我，日記本十分典雅，硬板的封面上還浮凸出兩隻小白鴿的圖案。

我開心的收下，一直端看、翻閱手中的禮物，說：「哇!好漂亮，一定很貴吧!我都沒送妳東西，看來，我得趕緊補送妳才行。」

蘇西看了一下我手中的寶貝，淡淡地說：「傻瓜，這麼普通的東西，妳也當作寶。」

「不行!我不喜歡虧欠人家，妳希望我送妳什麼?」我把日記本擱在腿上，認真的、細心翻閱，每個月份都有屬於自己的顏色，可以區隔又有變化，而且，每個月份都還標是其代表的花及花語，鼻子湊近一聞，淡淡的香味迷惑了我的心神。

蘇西咬著鉛筆，斜眼睨視著我，帶著一抹詭譎的笑容，「如果妳這麼堅持，好吧!我就不客氣囉!不要後悔喔!」。

「說吧!反正我這麼窮，我能力範圍內做得到的，一定奉送給蘇西公主。」

「那欠著吧!憑妳現在這點能耐，我要等升值。哈~哈!我才沒那麼笨哩。」

我們又回到初識的友好，她熱情奔放，我優柔寡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