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凱文飛去美國了,我的心彷彿也被帶走,打開書本,浮現的是他俊秀的臉、他爽朗的笑及他的胡言亂語。那天晚上,我們促膝長聊了許久,他問我空中飄舞的是什麼花,我告訴他是油桐樹的花,也是蘇西最愛的花,我們認識的這三個月剛好是桐花的季節,他要離開了,花季也結束了,而他承諾我說:『我會想辦法去打工,存機票錢回來,希望這園子開滿桐花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再來。』
聯考結束,我沒考上師院,連國立大學的邊都沒沾上,師長對我的表現大感意外,勸我重考,「小貝,怎麼搞的?你是本校最有希望上師大的,怎麼掉到了另一個私大去?」我很懊惱,覺得對不起爸媽,但是,爸爸卻安慰我,叫我千萬別失望,『前途不是靠讀什麼學校決定的,是要看自己如何選擇!』
由於成績不理想,我並沒有太多上大學的喜悅。原本希望留在台北讀書,可以省下房租,但老師建議我去中部的大學讀財金,比較有『錢途』,所以,我採取半工半讀的方式,不向家裡拿錢。另外,蘇西因為沒考上大學,跟她父親鬧得很不愉快,翌年,蘇西重考,還是沒考取,因此,她父親決定送蘇西回美國讀書,聽說他父親花了點錢,再搞個關係,幫她申請到了一所大學讀行銷。
現在,凱文在美國,蘇西也在美國。那個年代,電子郵件還未在市場普及,BB CALL是時下最流行的聯絡工具,我卻完全搞不懂怎麼使用,因為我想聯繫的朋友都在遙遠的一方。我跟凱文、蘇西一直保持書信的往來,凱文的信一直來的勤快,訴說他在美國的生活,偶爾會提醒我一下,他有多麼想念我,我曾把油桐花壓成書籤,寄給凱文及蘇西,凱文回信說『見花思人,人如花香,魂牽夢縈,待他日,一親芳澤』;至於蘇西,大概是玩瘋了,只有特殊節日才稍來一封賀卡,但可能是他爸爸的規定,蘇西每年寒暑假都會回台灣,可惜放假我多留在台中打工,沒多少時間陪她,每次見她,她都穿著時髦,腳蹬高跟鞋,眼影跟手指夾一樣,五顏六色換來換去,永遠不會單調。
凱文曾經捎信告訴我,他有一些存款,足夠幫我買去美國的來回機票,因為他母親在美國爆發肝炎,他需要每週帶母親去洗腎,無法回台灣探望我,但我總婉拒了他邀請,要他把錢存著,用在有意義的事情上。
大二結束的那年暑假,凱文回來台灣兩個星期,因為母親的病情不樂觀,他父親要他回台灣處理一些事情,時間很緊湊又臨時,暑期我要打工,賺學費,沒能回台北。我跟速食店老闆請兩天假,希望可以去找他,就在老闆勉強答應又不免碎碎唸時,凱文居然出現在店裡,我一則驚喜,一則尷尬,老闆還在一臉不爽,正數落著我:「年輕人,就只想玩,店裡這麼忙,還給我挑時間請假,草莓就是草莓,說一下,就擺架子…」
我瞧見凱文,卻馬上低頭收拾碗盤,餘光瞧見他直直走向櫃檯,說:「老闆,我要一個蜜汁雞腿飯,還有,愛玩的年輕人是不會來你這上班的,你有這樣的員工,是你的福氣,我們這些學生都是衝著你店裡有正妹才來的,別再碎碎唸了,否則我們都不來吃了。」
奸昧的老闆咯咯笑了起來,笑說:「別這樣,你們可千萬要來捧場呀!我們店裡的小姐都是挑過的,為你們男同學謀福利,哈~」
老闆還以為他開的是酒店?我偷偷擺出一副快吐的樣子,凱文大概『目秋』見了,咬著下唇忍住不笑。
我下班後,望見凱文在對街等著我,我像小鳥一樣又輕又快地穿越馬路,彈到他的身邊,我們倆對笑了一會,我問他怎麼一聲不響就跑來了,他說他再不來就要得相思病了,下次再見又是一年。
「我跟老闆請假了,想說去台北找你,沒想到你先來。」我和他肩並肩地走在街上,感覺很不可思議,因為我不知幻想過多少次與他相見,告訴他我身邊的一切事情。
我帶他夜遊校園,他說台灣的校園設計呆版,依他學建築的眼光,唯一的可看性只有旁邊的美女。東瞎西扯,直到晚上11點宿舍門禁時間到,我倆很不捨的在門口道別,「小貝,我過兩天就要回美國了,明天我們可以有個兩天一夜的旅行嗎?」
我嚇了一跳,兩天一夜,不就是要過夜嗎?去年5月,我跟蘇西曾一同去過苗栗看桐花,住在南庄的民宿,晚上還看得到螢火蟲如星星之火般於樹叢中飛竄。
「我想一下,明天早上吃早餐,去那家信中跟你說過的阿婆粥店」我看了一下錶,作勢要進到宿舍。
「好,早上9點,睡飽點,我在這等你。…小貝,見到妳…真好。」他退後了幾步,好讓我可以寬心的走進宿舍裡。
凱文沒有馬上離開,他又回頭逛了一次校園,想體會一下小貝走在校園裡的感覺,手拿著相機,四處拍,心底想,明天要早點過來,再拍拍清晨的樣子,他想把小貝的一切都記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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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上9點,我還沒走到宿舍門口,就看見凱文手拎背包,胸前掛著相機,看見我一出現,喀嚓,快門一閃,聽見他大喊「讚!美呆了!」
我東張西望了一下,他也太大膽了,校監是位修女,被聽見了,可是會被特別關注的。我穿了一件全新的白色帽T,外加粉紅色薄外套,配上寶藍色五分褲及白色帆布鞋,其實,我早就準備好,與他見面時要穿的衣服,不像以前,總是那副清湯掛麵樣,雖然,我學不來蘇西的那套打扮模式,但是,我想凱文應該不會太介意。
「小貝,你的頭髮長了,披了一肩,很美。」
「你嘴巴不要這麼甜,留點說給其他女生聽,他們愛聽,索性你就把上一個馬子。」我把手上的提袋,換到另一手,袋裡有今天過夜要用的東西,及要換穿的衣服。昨夜分手時,我就已決定跟他去旅行,反正沒有人知道,而我們也可以有難得單獨相處的機會。
「小貝,馬子不是你這種淑女用的詞,別被我們這些粗魯的男生給教壞了,如果我覺得美的事物,我會說美,醜的,我會直接說醜,如果你真要說我嘴巴甜,甜妳一個就夠了。」他的嘴角又出現了那莫名的微笑。
「把提袋給我吧,你就把我當馬用,但我不吃草,吃糖!」他開朗笑著,一下子就把我的袋甩到肩上去,闊步向前走了。
用完早餐後,我買了兩張去苗栗的火車票,我告訴他去年跟蘇西去看桐花的事,雖然春桐雪舞不在,但山間的螢火曼妙,別有一番風趣。
一路上,我問他母親的事,他只是輕輕帶過,我怕他難過,就一直跟他說蘇西的事,上次的旅行及她在美國發生種種有趣的事,他也樂意聽,卻一直沒多發表意見,「小貝,雖然只有我們兩個出來玩,但感覺蘇西也跟來了。」
我們去了勝興火車站、龍騰斷橋,參觀三義木雕,品嚐客家菜,又自製擂茶,我跟凱文拍了許多照片,玩得很開心,等我們到南庄時已經很晚了,我們去了上次與蘇西同住的民宿,可是房間已客滿,老闆娘遂介紹我們去隔壁她妹妹家住。
「太晚了,你們也很難找住的地方,我妹妹的女兒跑到南部玩,房間空著,你們就去那住,委屈點吧!下次來玩,先打話預約,否則暑假期間這一帶的飯店都是滿的。」老闆娘逕走到房裡,打電話張羅去了。
我和凱文面面相覷,心想『真的要同住一房了』,我們沒多說話,聽著老闆娘的指示,延著後面山路走捷徑,看到整排的油桐樹就到了。
這條小山路是用石板拼鋪而成,四周寂靜,讓我回想起二年前,凱文在公園裡的告白,不知道他心中是否也回憶起?
「小貝,牽我的手吧!這路小又陡,危險。」他根本沒等我答應,就直接拉起我的手往前走,我只好順著他,不敢多想。
老闆娘的妹妹領我們到睡房,她說這是女兒的房間,看我們小情侶老實,特例開放,但不要做愛做的事,這裡隔音很差,害我們一臉尷尬,連忙答謝她的好意。
老闆娘的妹妹離開後,房裡就剩下我們兩個,凱文似乎察覺我很不自在,「小貝,別害怕,老闆娘都說了,除非你願意,否則我會忍耐…不碰妳。」
他幫我把脫下的外套掛好,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條四角內褲,轉頭叫我先去洗澡,他等我洗完再洗。
盥洗完後,我穿了短白色棉T恤及寬長褲,他笑說:「睡覺還穿這麼多,我都只穿內褲睡覺。」我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某人,皮厚。」
「是,我去洗澡,看能不能把皮洗薄點。」他把四角褲夾在腋下,就走出去了。
房間很小,大概不到5坪,雙人床幾乎占去大半空間,我選了靠牆的位置,好讓凱文上床時不用繞過我,我側睡背對門,心想,『小貝,你好大的膽子,學校的男生約看電影都不去,凱文卻一下子就上了妳的床,妳可千萬別讓他稱心如意,否則,他就會認定妳是隨便的女孩子。』
我躺在床上,想起母親曾經告誡我的話:『女孩子的初夜是最重要的,一定要留給未來的老公,否則,他發現妳不是處女,就會一輩子被瞧不起。』
當我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聽見門悄悄地開了,然後,燈也熄了,凱文沒馬上上床,似乎站在床邊一會,我不敢張開眼,或呼吸大一點,感覺心臟都快從嘴裡跳出來了。凱文沒有掀起棉被,直接躺在床上,他似乎在想什麼,一會後,他側了身,一隻手環抱住了我,緊扣我放在胸口的手,他的頭埋進我的頭髮裡,深深嘆了一口氣,我抖動了一下,他摟的更緊,輕輕地說:「別再拒絕我,讓我這樣就好,靜靜的…抱著妳,殊不知,每個夜裡,我都盼望著這一刻。」
我沒說話,心裡卻很甜,凱文的胳膊結實有力,我緊閉雙眼,還聞得到他身上混合肥皂的香味,第一次被人家這麼抱著,那感覺溫暖、實在,是不是天塌下來,他都會永遠這樣護著我。
第二天,我們在南庄用完早餐後,我就陪著凱文回台北的銀行辦事,我想在銀行外面等,但凱文說他不介意,還說要是我嫁給他,以後這些事情就交代我辦就好了,我罵他神經病。晚上,凱文送我回家,妹妹看見了,一直說:「王大哥,我姐很多人追,但她都看不上,我每次都告誡她,石頭會越撿越小。」
凱文倒是很開心地聽著妹妹搬出我的糗事,我不耐煩地說:「妹,夠囉!王大哥要走了!」
我擔心爸媽回來會見著他,催促他快走,我跟他約定明天公車站見,我先陪他去機場,再回台中。他走時,我沒陪他走下山,那段家門前的下坡道,他刻意緩行,卻不時頻頻回頭看我,直到路的盡頭,他竟學起麥可傑克森的月球漫步,結尾還耍帥地擺出腳尖頂地屈膝甩頭的經典pose,我大笑了起來,他也跟著笑,最後,舉起雙手在頭上用力揮舞,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道別。
沒想到,他誇張的道別舞,竟成我研究所畢業前,對他最鮮明的一個記憶。
凱文沒讓我去機場送他,他故意把班機時間說晚,他不忍心再跟我道別一次,或者說,他不想再讓我看他離去的背影,他怕我難過,他從機場打了電話給我,告訴我無論如何都要保重身體,別省吃儉用而瘦了,我猜想他在電話那頭應以潸然淚下,不知所云,我也忍不住頻頻拭淚,他在我的袋子裡偷偷塞了一張五萬元的支票,附了張紙條『如果可以,隨時歡迎來找我,等人是很辛苦的,這回讓我等你吧!』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