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與凱文的感情，一直是我的秘密，就連蘇西也隻字未提。蘇西在美國生活得很豪放，她在美國讀了兩年社區大學後，就跑到紐約去讀藝術，她寫信告訴我，她是為了追求愛，才跑去紐約的。說實話，我並不意外她會這麼做，她一向敢愛敢恨敢做，跟我完全相反，一年內她可換七八個男友，從一開始，沒對方會死，到後來反目成仇，這樣的週期與震盪，精采不亞於股市的表現。

為了『錢途』考量，我努力讀書，一畢業就考取證券分析師及精算師的執照，而蘇西卻一直鼓勵我去交個男朋友，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人生的美好是書讀不出來的。話說如此，蘇西卻還是常常送書給我，最多就是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小說，因為她說我跟她書裡的女主角一樣，優柔寡斷，外表含蓄，內心熱情，但真正遇到愛時，不是全然豁出，就是理性以退。

大學畢業後，我回到台北讀研究所。那年清明，蘇西突然出現在我家門口，她臉色蒼白，看來是剛哭過，母親叫她留下來吃春捲，她一邊吃一邊哭，我帶她到房間裡去，我門一闔上，她就抱著我，放聲嚎啕大哭，嘴上呢喃著「王八蛋，她就非要這樣做賤我不可嗎?我這一生都被她毀了，她還想怎樣，嗚…啊…嗚…」。

我不知道蘇西發生什麼事了?她幾乎完全失控，她哭累了，整個人癱軟在床上睡著了，我看著她，一頭捲髮蓋住她半張臉，長長的睫毛還沾露著淚，她睡得像個累壞的孩子一樣，鼻息間伴奏著又深又沉的喘息，紅而豐潤的唇還微微顫著，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桌旁，繼續寫我的論文。

「小貝，對不起，我是不是把妳嚇到了?」蘇西什麼時後清醒的?我轉過身看著她，微笑地搖搖頭。

「妳帶我去妳們家下面的公園好嗎?看看桐花，我的心情就會變好。」我又微笑點點頭。

公園的油桐樹已經開花，雖然還不到五月，枝上卻已綻放不少白花，夕陽時分，嬌滴滴的油桐花彷彿也想隨著落日下班去了。我跟蘇西選了一棵桐樹下，彼此倚著坐在草地上，我們很有默契地都撿起地上掉落的桐花，玩弄著，「蘇西，學校還沒放假吧?妳怎麼回台灣了?」

「我爸叫我回來，哼!說什麼重要的事。喂!小貝，妳喜歡我嗎?」

「這是什麼怪問題?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當然喜歡妳。」我把手上那朵白花插在蘇西的耳邊。

「我的意思是…不管我是個怎樣的人，妳都不會看不起我，討厭我，甚至還會愛我。」蘇西又面露一臉的哀愁。

「蘇西，發生什麼事了?我若幫得上妳，我一定去做，做不到，也讓我試著安慰妳的憂，妳的苦?妳這樣，我很擔心。」我一臉誠懇地看著她。

「妳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及最大的缺點就是太善良，我永遠學不來，有些人…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把手中的桐花丟到地上，用鞋跟把它給揉爛了。「告訴妳一個秘密，我的爸爸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我感到詫異，卻又不敢顯露，「妳今天哭，就是為這事。」

蘇西用牙咬了嘴唇，彈開後，死白的唇瞬間又被紅色斟滿，「不，是因為我犯的錯，我不應該被生出來，開始的一切就是個錯誤。」

我完全不明白蘇西的意思，只想一昧的安慰她，「蘇西，別多想，每個孩子都是這世上的天使，不是錯誤，是禮物。我很高興有妳在，在我眼中，妳是如此美好。」

風吹拂我倆的頭髮，蘇西弓起身子用手環抱雙腳，下巴頂住膝蓋，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樣，「我媽卻不這麼認為，我曾經跟妳說過我小時候跟外婆一起住在澎湖。因為我媽不想看到我，大概是我長得像他，一樣黝黑的膚色。妳知道嗎?我還沒出生，他就自殺了，好可悲!」蘇西無奈地搖頭苦笑一聲，「就因為我媽，這個勢利的女人，誘惑我爸娶她，娶了她、利用完我爸後，又離他而去，她真的是很自私，很賤…」

我看見蘇西臉色鐵青，憤怒使她的身體顫抖，「那個賤人，今天居然跑到我家，要我跟他去祭拜那個笨到為她去自殺的傻子。幹!她憑什麼呀?生孩子，誰不會啊?」

「蘇西，試著原諒她吧?無論如何，她都是妳的母親，她來找妳，一定是帶著無限的悔意，後悔她當初的所作所為，她的錯就由她一人承擔，妳的人生是由妳自己決定的，不要帶著恨意過一生。」我摟著她，她的怒氣似乎稍稍平息，天色已昏暗起來，街燈也不知何時亮起。

深夜，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想起蘇西的生世與眼淚，不解，又想起凱文，他似乎越來越忙，他畢業後，謀取了紐約市一家建築事務所的助理工作，我想像他每天忙碌的模樣，晚上熬夜畫圖，白天跑工地，週末要去醫院陪母親，想著想著，心中浮現哪天相逢時的情景，心中湧現出萬般的甜蜜。

幾天後，蘇西打了電話給我，她說「那個賤人想見妳，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妳的，不過，她一向都很有辦法，否則她怎麼搞得了這麼多男人，不管她用什麼方法找到妳，小貝，妳都不要理她，也不要相信她的話!」蘇西歇斯底里地喃言著，我心中卻有預感，似乎蘇西擔心有什麼祕密即將被揭發。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