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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一家人
2022/06/02 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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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傍晚和一群同事吃飯聊天,氣氛熱鬧融洽。三歲的明蒂興高采烈地唱起歌來:「我愛你,你愛我,我們都是一家人….」眨著無邪大眼,一遍遍地唱著,天真爛漫,毫無亞裔孩子的羞怯,我們都笑起來,鼓掌叫好。她的母親在一旁耐心等著,趁她喘口氣時,眼明手快地將食物塞到她嘴中。

    這位年輕母親,身材嬌小,有一對靈活大眼,臉上總是露出甜美笑容,誰也看不出來,她是我們的頂頭上司,管理二十多個電腦專業人員。

    阮慧是公司裡快速竄起的明日之星,聰明努力,刻苦耐勞,堅忍不拔,對上司忠誠,很快地從基層升到領導階層。前任經理調職前告訴我們,阮慧聰明和善,名聲極好。果然,她上任後,第一件事是一一約談員工,了解基層的想法。不時送小禮物給員工表達感謝,如星巴克咖啡或百貨公司禮物卡。聖誕節前,送給每人一件名牌襯衫,附上親自簽名的聖誕卡,可見她凡事用心,為人周到。

    阮慧能迅速掌握工作重點,在會議中正確又面面俱到地報告。日程表上排滿大大小小的會議,和下屬開會時,聽取報告,徵詢意見後,當機立斷。和上司開會時,扼要精準報告重要事項,體察上意,以絕對的忠誠,超高的效率,鋼鐵般的意志,按照公司規定,徹底執行。下屬在細節上稍有疏失或偏離,她會以溫和但堅定的態度,堅持下屬遵守規則中的細節。這種有禮但不通融的作風,雖然有憑有據,但老美同事覺得冷酷,缺少人情味。儘管她嚴守紀律,工作努力,臉上永遠露出甜美笑容,那匆忙的腳步還是引起下屬的微詞:「深怕有人要跟她攀談似的。」

    她有理想魄力,認為制度落伍,需迎頭趕上,開始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推動大小政策。最重要的是技術外包,引進印度人接手維護老系統,讓公司員工開發新系統。她親自前往印度洽談技術外包,走進大門,眼前一條長長的紅地毯,音樂隨之響起,蘭花瓣從空中紛紛飄落,鎂光燈閃個不停。談到這場明星級禮遇,她笑道,「我不是好萊塢明星,只是資訊部門經理。」正因她大權在握,才獲此禮遇啊!

    技術外包卻造成了內部的暗潮洶湧,同事紛紛揣測,莫非這是阮慧裁員的第一步棋。有人懶散慣了,不歡迎改變,最好守著舊系統,直到退休。不安的情緒蔓延開來,有些同事另找工作離開。這是亞裔文化與美國主流文化碰撞時,不可避免的歧異吧! 種族融合到了某個階段,只能維持表面的和諧。

    工作以外,阮慧也一樣鞠躬盡瘁。丈夫有機會外放,她深明大義,鼓勵他接受,自己獨力照顧三歲女兒。每天接送幼稚園,晚上陪女兒吃飯,玩耍,講床邊故事,女兒入睡後,再連線到公司加班。出差外地時,女兒找誰照顧? 有一回和她搭同班飛機出差,總算見識到了。她自費買了兩張機票,請唸大學的姪女同行,幫忙照顧女兒。自己扛著兒童安全椅,上下飛機,抵達目的地後,直奔租車公司,載著姪女和女兒到旅館入住。

    有天黃昏,我搭她的便車回旅館,路上閒聊,「帶孩子出差很辛苦,何不請母親代為照顧?」她正色道:「母親八十歲,辛苦一輩子,撫養八個孩子長大,我怎麼忍心。」接著談起,七十年代中期,她四歲,隨著家人乘小船逃離越南,輾轉到美國,記憶刻骨銘心。難怪她侍母至孝,週末一定去探望,每年春節期間,休假一天,陪同母親到佛寺祈福許願。

    手機響起,傳來明蒂嬌滴滴的聲音,阮慧露出春花般的笑容,連聲應著,充滿慈愛。掛下電話後,她歎口氣:「孩子需要我,我卻每天忙著應付辦公室政治,不能陪她,眞想辭職當專職媽媽。」我又出主意:「你公私兩忙,何不請個管家,紓減壓力?」她搖頭:「我不希望孩子從小就學會假手他人代勞,何況親子之間,母親是不可取代的。」

    晚餐後,同事們一同逛遊樂場,明蒂癟著嘴,強忍著淚水,「我要買吹泡泡的藥水!」阮慧蹲下來直視她,堅定地說:「家裡已經有了,再買是浪費。」女兒不依:「我就是要嘛!」母女倆僵持良久,明蒂大哭,大家好說歹說,阮慧終於讓步。辦公室政治難不倒的女強人,碰上女兒,也只能認輸。

    阮慧終究沒有辭職,一年後調到另一個部門當經理。我向她道賀,她露出甜美笑容,「我喜歡新工作,從物色人選,建立新團隊,到規劃新制度,充滿挑戰。我喜歡改變,歡迎挑戰,才能發揮最大的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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