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月很陰霾，超級“喪”。

鄰居是位溫和有禮在家修行的比丘尼，雖然不是同道人，但每次遇見都會彼此問候。她對我說“阿彌陀佛”，這我說不出口，只學她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說“法師好”。

每日清晨她在小陽台捻香頌經敲木魚做早課，空氣中瀰漫著的檀香已成為熟悉的“家的味道”。

雖是清修之人，卻不高高在上，她主動義務掃街，小巷弄的乾淨整潔都是她的功勞。

前陣子復康巴士三不五時進出小巷，透過門縫，看見她坐在輪椅上從車內被推回家，便猜想她應該是病了，但也不好多問。

有一天我們猛然發現巷道很多煙蒂/飲料瓶罐杯/吃剩的食物包裝袋……，（這棟樓有兩層住著某藝術大學的同學，他們是法外之民，經常在樓下大聲聊天/嘻鬧/抽菸喝酒之後互丟啤酒罐，沒有人敢管，公民教育徹底失敗！）（某個深夜，屋外警車燈閃爍，巷道擠滿該校學生，一隊警察上樓……，不確定發生什麼事。）（很擔心一個不小心，這棟小樓會變成“兇宅”了呢！）（扯遠了！）再細想好久沒看到鄰居比丘尼了。

我問對門的黃伯伯，他告訴我比丘尼過世了。她乳癌擴散，送醫後沒再回來。

啊！原來如此！感嘆無常來的太快，我們只是點頭之交，但她的離去仍讓我悵然。

她應該差不多是我這個年齡吧！但之於生死，“年齡”從不是問題，時候到了就要退場，再怎麼不捨不甘也要放下。

時間來到一月二十日晚上八點多，我跟先生說我要早點休息，白天忙著做隔天要帶去新竹誠正中學服事的蛋糕，難得提早完工（之前常搞到深夜），可以好整以暇，來個從從容容。

話說完沒多久，LINE傳來訊息，原先計畫泡湯！

我照看一位獨居老姊妹十餘年，剛開始不定期探訪，之後受她的家人委託定期照看，再後來關乎她的事（含外勞的管理）一概全包。

認識老姊妹時她八十出頭，十多年過去，今年九十八了。

外勞說晚餐後，清理完廚房要來幫老姊妹換尿布，發現她ㄧ動不動，停了呼吸和心跳。

我立刻叫救護車，請他們把老姊妹送到某醫院，我過去會合。（直到這時，我都還覺得她不會死呢！肯定跟以前一樣，救一救又會回來！）

救護人員要我別著急，他們看了再回報我。就在我趕往她家途中，醫護人員通知我老姊妹已無生命體徵，讓她在家就好，不必送醫院了。

雖然她九八高齡，但她的離世還是讓我震驚！

這老姊妹不是一般尋常老人，她一直堅強獨立，沒有任何疾病，並未失智，只是年邁身體機能退化。

前些年，她跌倒住院，病牀上的她瘦弱可憐，我以為她熬不過。沒想到手術後，休養一陣子，她拄著助行器扣扣扣地走了起來……。當然不如先前靈活，但她仍用意志戰勝病痛，硬是支棱起來，盡可能維持自主自理。

這種“跌倒再站起來”堪稱“奇蹟”的事反覆上演好幾次，給了我一種“女鐵人永遠不倒”的幻視。

這就是為什麼我對她的離世雖有所預備，但總覺得她離“死”還有一段路。

去年十月，外勞外出回家看到老姊妹後腦著地倒在地上，後腦勺血肉模糊，送醫時心想這回真的不行了，醫生也鄭重其事地要我轉告她的直系親屬預備送入安寧病房。熟料，過了幾天，老姊妹竟然又站了起來，拿著助行器滿屋子跑，跌破眾人眼鏡。

但這次之後，她明顯地弱了下來，臥牀的時間增多，反應也慢了，不像從前能和我對答如流，有時我過去她甚至在昏睡，此乃前所未有！

我們教會的喪事大多交給一家禮儀公司承辦，近幾年只要遠行，為防萬一，我總事先將該公司聯絡人的電話給外勞和里長。可我還是禱告求神別在我不在時接老姊妹離去，請讓我好好送她走。

神聽了我的禱告。

老姊妹走的時間點正是我人在台北又已備妥隔日服事，可以安心照料她的時候。當晚將她送入殯儀館，完成相關手續，夜已深，仍能有休息時間，第二天如常服事。

回想我和她的緣分，真的是神奇妙的安排。

老姊妹才能過人，但脾氣火爆，沒有人敢靠近她。年輕時春風得意馬蹄疾，哪兒都能去，蝦米攏毋驚，臨老徹頭徹尾成為窮的只剩下錢的“孤單老人”，可她卻唯獨和我聊的來。

我從沒把她當“啥也不懂”的老人，總是天南地北地亂聊。我跟她聊過我最喜歡的男明星亞蘭德倫/踩著高跟鞋訪台的女大佬裴洛希/當台灣出了女總統，我笑說她生錯時代，不然憑她的才能大位非她莫屬，她立刻說若當選一定請我當軍師。

她一直是心性剛強的人，從不因年邁體衰意志變得薄弱。有些老人晚年會將其對親情的需求投射在陪伴在側的人身上，她不會！有人見我們經常同進同出，問她“這是妳的女兒嗎？”

她都很嚴肅的說“不是喔，我沒有女兒！”

我們之間的定位是“朋友”。

確實，過去十來年，我們是彼此最交心的朋友。很多話，我不敢對別人說，只有跟她說最安全。

我並不是個有“長輩緣”的人，別的長者看我可能會覺得這女子桀傲不馴，不是很恭順的樣子，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可老姊妹是誰呢？她可是“當代李莫愁”，只有別人怕她，她從沒怕過誰！哪會把我這小小咖放在眼裡！所以她毫無防備地接納了我。

香港賽馬場上若有兩匹馬實力伯仲旗鼓相當，一前一後跑的勝負難分，他們稱之“叮噹馬頭”。在烈（劣）性的賽道上，勢均力敵的我倆實屬“叮噹馬頭”，我們之間不存在誰怕誰，只有惺惺相惜。

我的好友，願妳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