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岸議題的討論中,有一種常見的想法:既然主張台灣自主,甚至支持台灣獨立,就應該揚棄對中國的認同與關心;如果仍然關心中國,希望中國改革,似乎便表示心中還有統一的期待。反過來說,既然認為台灣應該走自己的路,就成了中國的「外人」,不應再管「人家」的事情。
這種想法看似直截了當,其實把幾個不同層次的問題混在一起:文化淵源、情感認同、政治歸屬,以及對人的關懷。
我認為,主張台灣自主,既不要求否認與中國的文化淵源,也不需要以對中國人民的冷漠為代價。一個人可以保留對中國文化的某種認同,關心中國人民的處境,期待中國走向自由民主,同時支持台灣保有自己的政治共同體與發展道路。這些立場可以建立在同一個原則上:尊重人的自由,也尊重人民選擇自身生活方式的權利。
文化淵源不能直接推出政治服從
「中國」這個詞,可以指歷史文化,可以指人民與社會,也可以指一個國家及其現有政權。如果沒有區分,很容易把對其中一者的認同,轉換成對另一者的服從。
欣賞中國文學,珍惜家庭記憶,關心中國親友,或對某些思想傳統抱持認同,都不等於願意接受中國現有政權的統治。文化上的親近,也不能直接證明兩個社會必須由同一政府治理。
文化淵源回答的是:我們從哪裡來,與哪些歷史和生活經驗有所聯繫。政治歸屬回答的則是:誰有權制定約束我們的法律?誰決定公共政策?我們能否批評政府、更換政府,以及共同選擇未來?
兩者有所關聯,卻不能互相取代。共同的文化背景,可以成為交流的基礎;它本身並不是統治權的證明。
承認台灣與中國之間存在深厚文化聯繫,也不意味台灣文化只能被放進單一的中國敘事。台灣的歷史包含原住民族、不同時期的移民、殖民經驗,以及與世界各地的往來。這些經驗共同塑造了今日台灣。承認其中的中國淵源,與承認台灣已經形成自身的社會生活,完全可以並存。
認同不必經過政治上的忠誠測驗
人的認同可以有多個層次。我們可以認同出生的地方、居住的社會、使用的語言,以及某些跨越國界的思想與文化傳統。這些認同不必全部集中到同一個國家,也不必具有相同的強度。
因此,支持台灣自主的人,不需要先證明自己已經清除所有中國認同。有人主要認同台灣,有人保留某種中國文化認同,也有人同時具有多重認同。只要尊重彼此,便可以共同生活,也可以共同支持台灣自主。
同樣地,沒有中國認同的人,也不需要補上一種中國認同,才有資格關心中國人民。
如果要求支持台灣自主者必須否認一切中國淵源,便把政治選擇變成了身分純化。如果要求具有中國文化認同者必須支持統一,則把文化感情變成了政治義務。這兩種要求,都壓縮了個人的自由。
我所期待的台灣自主,也應包含這樣的自由:人民能夠自行理解自己的身分,而不必接受任何一方所規定的認同標準。
關心中國人民,不等於接受中國政權
我反對中共的專制統治,並不因此認為中國人民不值得關心。恰恰相反,對權力的批判,往往包含對受其支配者的關懷。
政權與人民不是同一回事。批評政府限制自由,不等於敵視生活在那個制度下的人;反對以武力威脅台灣,也不等於希望中國社會陷入災難。
中國人民的思想與處境也並不一致。有人支持現有制度,有人心存疑問,有人努力爭取改變,也有人只希望平安生活。不能因為反對一個政權,就把所有人當成同一種政治意志的代表。
當然,關懷不表示免除批評。對於支持侵略、合理化壓迫或蔑視他人自由的言論,我們仍然可以明確反對。但批評應針對具體主張與行為,不宜把出生地或文化背景本身當成罪責。
我期待中國改革,是希望中國人民能有更多自由、尊嚴與選擇。這個期待,與我希望台灣人民保有自主權,使用的是同一套價值。
即使被視為「外人」,也不必停止關懷
「既然主張台灣獨立,就不要管中國的閒事」,還隱含另一個問題:難道人只有對自己的同胞,才有關懷的資格?
我們可以關心其他國家的戰爭、貧困與人權,也可以討論不同社會的制度。這種關心不要求我們先成為當地公民,更不要求把兩個國家合併起來。
必須區分的是關懷與支配。我們可以支持中國人民獲得自由,卻不能因此宣稱有權替他們決定未來;我們可以評論中國制度,也應願意讓自己的判斷接受證據與批評。
如果「外人」是指沒有權力替別人作主,我同意;如果它意味不得關心、不得評論、不得聲援受壓迫者,我便不能同意。
國界可以界定政府的管轄範圍,卻不應成為道德關懷的終點。
台灣自主,也關係到改革與發展的空間
我支持台灣自主,一個重要理由是拒絕接受專制統治。不過,自主的價值還可以從社會學角度進一步理解。
社會網絡能提供信任、合作與資源,也可能形成束縛。當資源集中於少數權力中心,當市場機會附帶政治服從的要求,當不同意見被視為背叛,身處其中的人便可能難以改變既有安排。
Granovetter 的嵌入性論述,提醒我們注意行動與具體社會關係之間的聯繫;這並不表示網絡必然有害,但有助於提出一個問題:某種關係究竟擴大了人的選擇,還是使人愈來愈難以自主?
運用到台灣,我所關心的,是台灣能否保有選擇制度、推動改革,以及建立多元國際連結的能力。如果公共生活被納入一個難以拒絕、難以退出的權力體系,發展方向就可能受到那個體系的優先順序支配。
因此,「面向海洋」可以有更深的意義:讓台灣有能力與不同社會往來,吸收不同經驗,避免把全部機會與未來繫於單一中心。
這不宜被解釋成島嶼必然進步、大陸必然落後。地理位置只是一項條件,制度、政策與社會行動同樣重要。台灣自身也存在派系、裙帶關係與利益固結;對外自主仍須配合對內改革,才能增加人民實際的自由。
自主不需要靠切斷文化聯繫來維持
新加坡可以提供一項啟示。它具有廣泛的華人文化背景,卻以自身的政治共同體與整體利益制定政策。其官方立場也明確區分族群淵源與國家身分:文化聯繫可以有助於交往,並不因此要求政治立場一致。
新加坡與台灣的歷史、規模及政治制度不同,不能直接互相比擬。但這個例子至少說明,文化聯繫與政治自主可以同時存在。
台灣也可以保留與中國人民的往來,閱讀中國文學,研究中國歷史,關心中國社會的變化,同時堅持自己的公共制度由台灣人民共同決定。
成熟的自主性,需要有能力選擇如何交往、如何合作,也有能力拒絕不願接受的安排。交流若以取消自主為前提,就失去了平等;自主若要求對他人的苦難冷漠,也失去了應有的人道內涵。
中國改革與台灣自主,各自有其價值
我希望中國改革,因為中國人民值得擁有更自由、更有尊嚴的生活。我支持台灣自主,因為台灣人民應能共同決定自身的未來。
這兩個願望,並不需要以統一作為共同終點。
即使中國將來民主化,兩岸仍可以在平等與自願的基礎上,討論不同形式的合作。民主化可以改善相處的條件,卻不能預先替台灣人民決定政治歸屬。共同的文化,也不能取消對方說「不」的自由。
對我而言,台灣自主所要維護的,是一個社會選擇自身生活的能力。對中國的關懷所要表達的,是希望那裡的人們也能享有同樣的能力。
我可以珍惜與中國的文化淵源,同時拒絕接受專制政權的統治;可以期待中國變得更好,同時希望台灣走自己的路。
兩岸可以有歷史上的聯繫、生活中的往來,以及對彼此的關心。這些關係若要持久而有價值,就應建立在自由、平等與尊重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一方必須服從另一方的要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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