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工業化,立即就掀起了關於「工業化」與「開放社會」之間究竟有無因果關係的爭論。部分意見認為兩者並無因果關係,也就是說,工業化並不需要以開放社會作為條件;或者,開放社會並不特別有利於工業化的開展。
一般把工業化的起點歸於工業革命,而工業革命則源於英國人瓦特蒸汽機的發明。當然,這種說法有高度簡單化之嫌。發明蒸汽機顯然只是工業革命過程中一個重要但非唯一的關鍵。再者,把瓦特視為「蒸汽機的發明人」,嚴格地說也並不精確。瓦特並非從無到有發明蒸汽機;在他之前,紐科門蒸汽機已經被用來抽取礦坑積水。瓦特真正重要的貢獻,是針對既有機器的能源浪費問題,發明分離式冷凝器,大幅提高蒸汽機效率,並使蒸汽動力逐漸從礦坑抽水擴展到更廣泛的工業用途。
這裡討論瓦特的故事,不僅因為他對工業革命終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也因為他的經歷讓我們看見:工業革命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社會條件。
工業革命需要的並不只是煤、鐵、資本和勞動力,也不只是政府集中資源的能力;它還需要一個能讓知識流動、讓異端思想存在、讓不同階層的人互相合作,並使發明者有機會把想法轉化為實物的社會。
十八世紀的英國當然還不是今天意義下的民主國家。但是,它已經出現了一些通往民主社會的制度趨勢。而瓦特的成功,正是這些趨勢共同作用的結果。
一、瓦特首先受益於「身分限制並不絕對」的社會
瓦特出生於蘇格蘭格里諾克,並非貴族,也不是宮廷裡受到君主豢養的御用科學家。他學習的是數學儀器製造,屬於工匠與技術人員的領域。
他從倫敦返回格拉斯哥後,原本希望開設自己的儀器作坊,卻受到當地行會制度阻礙。因為他沒有完成行會所要求的完整學徒年限,行會不願准許他在城內自由營業。
這一段經歷十分重要。它說明英國當時仍然存在封閉的身分制度與既得利益。傳統行會可以利用資格規定排斥外來者,限制一個人的工作機會。
但是,事情並未到此為止。格拉斯哥大學的教授們看見瓦特的才能,讓他在大學內設置作坊,擔任數學儀器製造者。格拉斯哥大學的官方資料也記載,瓦特約二十歲時即受聘為校內儀器製造者,並獲得住處與工作空間。
這件事所顯示的,不是當時已經完全民主,而是社會內部已經存在多元權力中心。
行會可以拒絕瓦特,大學卻可以接納他;地方既得利益可以封鎖一條道路,另一個相對自主的機構卻能為他打開另一條道路。
這正是開放社會的重要特徵:任何單一組織都不能完全壟斷一個人的命運。
在高度集權的社會中,如果唯一的權力中心認定一個人不合資格,他就可能再也沒有其他出路。但在權力相對分散的社會裡,一個人可以在某處受到排斥,卻在另一處得到機會。
這種「可以另尋出路」的可能性,正是個人自由與制度多元的起點。
二、大學沒有只看瓦特的身分,而是看見他的能力
瓦特沒有正式大學學位,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學者。但是,格拉斯哥大學並未因為他只是工匠,便把他排除在知識共同體之外。
他在大學接觸到化學家約瑟夫・布萊克等學者。布萊克關於潛熱的研究,對瓦特理解蒸汽、熱量及機器效率具有重要啟發。瓦特則以儀器製造、實際觀察和機械能力,把抽象科學知識轉化成技術問題。
這是一種跨越身分界線的合作:大學教授不是只在書齋裡研究理論;工匠也不是只能服從既有做法;科學知識與手工技術彼此交流;理論工作者和實務工作者可以互相學習。
這種關係與傳統的官僚社會很不相同。
在一個身分高度封閉的社會裡,學者、官員、商人和工匠往往分屬不同階層。知識可能被視為少數人的身分裝飾,工匠則被當成只需遵命做事的低階人員。
但是,工業革命需要的恰恰不是這種固定分工,而是讓理論與實務、學者與工匠、發明者與企業家不斷碰撞。
因此,瓦特的成功不只是個人天才的故事,也是社會邊界逐漸鬆動的故事。
而社會邊界的鬆動,正是廣義民主化的一部分。民主化不只是擴大投票權,也包括打破「只有某種出身的人才有資格思考、發明和發言」的身分壟斷。
三、瓦特的發明來自批判既有技術,而不是服從權威
1763年前後,格拉斯哥大學請瓦特修理一具紐科門蒸汽機模型。瓦特沒有把既有機器視為不可懷疑的權威,而是追問:為什麼這部機器如此浪費能源?
紐科門蒸汽機在每一次運作時,都必須反覆加熱與冷卻同一個汽缸,因而耗費大量熱能。瓦特思考的關鍵是:能否使汽缸維持高溫,另外設置冷凝蒸汽的空間?
由此產生了分離式冷凝器的構想。
這個過程具有一種重要的精神意義:技術進步始於對現狀的不滿,也始於質疑既有方法是否合理。
假如一個社會把「祖制不可變」、「前人的方法不可疑」、「權威既已認定,後人只需照做」當成最高原則,那麼即使擁有聰明人,也未必容易產生持續創新。
科學與民主在制度上雖然不同,精神上卻有相通之處:科學承認既有理論可能錯誤;民主承認統治者可能錯誤;科學允許後人修正前人;民主允許人民批評與更換執政者;科學不承認任何人壟斷真理;民主不承認任何人天然壟斷權力。
瓦特不是因為服從既有蒸汽機而成功,而是因為他發現既有機器有可以改進之處。這種允許懷疑、修正和試驗的精神,正是開放社會的文化基礎。
四、瓦特的成功不是一個人的成功,而是一個合作網絡的成功
瓦特提出技術構想以後,並沒有立即取得商業成功。他需要資金,需要精密製造技術,需要大型汽缸,也需要能把發明推向市場的合作者。
最初,企業家約翰・羅巴克為他的實驗提供支持;羅巴克後來陷入財務困難,瓦特又與伯明罕企業家馬修・博爾頓合作。1775年,博爾頓與瓦特正式建立夥伴關係,利用博爾頓的資本、工廠、人脈與商業能力,使瓦特的技術得以實際生產和推廣。
其中還包括約翰・威爾金森等人的精密加工技術。如果沒有足夠準確的汽缸製造能力,瓦特的設計即使在理論上成立,也很難成為有效運作的機器。
所以,瓦特蒸汽機並不是一個孤立天才突然照亮世界,而是多種角色共同合作的結果。科學家提供熱學等理論知識;儀器製造者將理論轉化為可測量、可操作的裝置;發明者找出既有機器的缺陷並提出改良;投資者承擔早期實驗與開發風險;企業家組織生產、推廣產品、尋找市場;熟練工匠解決精密製造問題;法律制度界定專利及合作關係;市場使用者提供需求、回饋與實際檢驗。
這種橫向合作關係,與「一個最高權力中心下令,整個社會照辦」截然不同。
專制政府確實可以動員大量人力和資源,修築巨大工程。但是,創新往往不是事先知道正確答案後的行政執行,而是在不確定中反覆試驗、失敗、修正和重新組合。
政府命令可以要求一萬個人完成一項已知工程,卻很難命令某個人在指定日期產生一項真正的新觀念。
動員需要服從;創新需要自主。
五,社團與公共討論形成了「非官方的知識社會」
瓦特後來成為伯明罕「月光社」的重要成員。月光社並非政府設立的研究機關,而是由科學家、發明家、醫生和企業家形成的民間交流網絡。成員包括博爾頓、伊拉斯謨・達爾文、約瑟夫・普利斯特里和約西亞・韋奇伍德等人。
他們討論化學、醫學、機械、地質、教育與產業問題,彼此交換知識,也把科學發現轉化為實際應用。
月光社的重要意義,不只在於聚集了一群聰明人,而是顯示社會已出現相對自主的公共空間。人們不必等候國王召集,也不必先取得官僚批准,便可以自由結社、交換知識、討論問題。
這種民間社團是開放社會的重要細胞。民主之所以不只是定期投票,就在於民主需要許多不受政府完全控制的社會空間,包括:大學;學術社群;出版與報刊;商業團體;地方組織;俱樂部及討論社團;宗教和思想團體。
這些組織使知識與權力不至於集中在單一中心,也讓不同觀點有互相競爭、修正與合作的機會。
因此,我們不能把月光社直接稱為民主制度,卻可以說,它體現了民主社會賴以生長的結社自由與公共討論精神。
六、專利制度顯示的,是「權利受法律保障」,而不是權力的賞賜
瓦特在1769年取得分離式冷凝器專利。後來,國會又在1775年通過法案,把其專利保障延長到1800年。
專利制度的重要意義,在於把發明轉化為一種可依法主張的權利。發明者不必完全依賴君主或權貴的私人恩寵,也不必擔心自己的成果可以被有權有勢者毫無代價地奪走。
這種保障可以提高個人投入長期研究與承擔風險的意願。因為他知道,成功以後,有機會在一段期間內取得合理回報。
這裡仍須保留一項批判:瓦特專利受到延長,也曾被認為限制了其他工程師的改良與競爭。專利制度並非只有好處;保障過弱可能使發明者得不到回報,保障過強則可能形成技術壟斷。
但這正說明開放制度的特色:制度可以受到批評,可以在權利保障與公共利益之間不斷調整。民主的價值不在於保證每項制度一開始都完全正確,而在於制度可以公開辯論、接受修正。
七、瓦特所處的英國並不是現代民主,卻具有「民主化方向」
如果把十八世紀英國直接稱為民主國家,顯然不夠準確。當時的選舉權非常有限,婦女、勞工及多數普通人不能充分參與政治;議會也受到土地貴族與富裕階層支配。
因此,我們不能說「民主制度發明了蒸汽機」,更不能把瓦特簡單塑造成民主制度的直接產品。
但是,民主化不只指普選完成的最後狀態,而也應該包括下列歷史變化:王權逐漸受到法律與議會限制;社會中存在多個相對自主的權力中心;大學與民間社團享有一定自主性;出身不再完全決定一個人的發展;知識可以在不同階層間交流;個人可以依法主張財產與發明權利;人們可以組織社團、討論及批評;政府之外存在廣大的社會合作空間;那麼,工業革命確實與民主化趨勢存在深刻關聯。
這不是說民主是工業革命的唯一原因,而是說工業革命所需要的許多制度條件,也正是民主社會逐漸形成的條件。
八、專制可以推動工業化,卻不等於專制創造了工業革命
這裡還必須區分「原創型工業革命」與「追趕型工業化」。
當技術路線已經明確以後,後進國家確實可以利用國家權力集中資源,引進機器、興建工廠、修築鐵路。專制政府有時也能在短期內推動這種追趕型工業化。
可是,這與最初產生新科學、新技術和新產業的社會條件並不完全相同。
追趕者大致知道應該追趕什麼;原創者卻必須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探索。前者可以依靠行政動員,後者更依賴自由試驗、多元競爭與容許失敗。
因此,一個專制國家可以購買瓦特蒸汽機、仿製瓦特蒸汽機,甚至命令全國大量生產蒸汽機;但這仍不能證明專制制度更容易產生瓦特。
需要區分的是:能否集中力量複製一項已知技術,與能否提供環境讓未知技術自然萌生,並不是同一件事。
瓦特的經歷顯示,工業革命並不是某位專制君主下令發生的。它發生於大學、工匠、科學家、企業家、投資者、民間社團和法律制度相互連結的社会之中。
九、有人說:真正的問題在經濟而不在民主
我以為,真正的問題不是問:是「民主」,還是「經濟」?而是:什麼制度能釋放人的能力?
但瓦特的故事告訴我們,經濟活動不是發生在制度真空之中。
瓦特能不能開設作坊,大學能不能收留他,科學家能不能自由研究,企業家願不願意投資,民間能不能結社,發明能不能得到法律保障——這些既是經濟問題,也是政治、法律與社會制度問題。
所謂「先發展經濟,再談制度」,往往忽略了:制度從一開始就在決定誰能得到機會、知識能否流通、錯誤能否修正,以及人的創造力能否被釋放。
民主當然不會直接設計蒸汽機,正如國會不能投票決定科學定律。但是,一個逐漸民主化、開放化的社會,可以讓更多人獲得探索問題的空間,也可以避免某個權力中心壟斷什麼可以研究、什麼可以懷疑,以及誰有資格成為人才。
十、結語:蒸汽機背後的開放社會
瓦特的成就當然離不開他的個人天分、勤奮和堅持,也離不開英國的煤炭、資本、商業市場與技術傳統。
但如果只有煤炭而沒有科學交流,只有資本而沒有法律保障,只有工匠而沒有大學支持,只有國家動員而沒有自由試驗,瓦特的構想未必能够發展成改變世界的動力技術。
所以,我們不必主張「民主造成了工業革命」這種過度簡單的命題。比較準確的說法是:
工業革命並非民主制度的直接產物,卻與一個社會逐漸擺脫身分封閉、權力壟斷和思想禁錮的過程密切相關。瓦特不是由民主選票創造出來的,卻是由一個已經開始容許知識流動、制度多元、個人探索與民間合作的社會孕育出來的。
而這種社會趨勢,正是後來民主與開放社會得以成長的共同土壤。
因此,工業革命不能簡單地用來證明「經濟與民主無關」,更不能用來證明「工業化必須依靠專制」。瓦特的經歷反而提醒我們:
專制可以命令人們完成一項任務;開放社會則更可能使人發現,原來還有一項從未有人想過的任務值得完成。
這也許才是瓦特的故事對民主與工業革命關係最深刻的啟示。
跳出工業革命這個議題,我其實不免聯想到,1776年,亞當斯密出版了“國富論”。同年,邊沁出版了“政府論片簡”。這很可能反映的是這個時期的英國社會,瀰漫著各種創新的思想。工業革命其實只是創新思想的一個特定面向的表現。
我甚至大膽認為:美國獨立運動,也是這種創新思想的另類表現。也就是說,人們不再認為:我們必須維護既定國家國民的歸屬身份。
不是所有的創新都必然具有正面價值。有些創新可能帶來社會的困擾。不過,如果不經過理性討論或試行,就逕行否決某種創新的可能性,這樣的社會大概就只能固步自封,逐漸落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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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樓. 貓靈子2026/09/22 21:07
版主所言根本是先射箭再畫靶,騙人的小伎倆而已.任何科技的發明都有其偶然性,至於這個發明會不會留下來,一是看當時的社會需要,二是看運氣,跟一個社會是不是所謂的開放社會?沒太大的關係!
在貓爺看來,版主不但不懂共產主義,連資本主義在幹什麼勾當都沒弄清楚.資本主義最基礎的論點就是:投資是為了牟利,只要有利可圖,買賣就做得成!瓦特改良了蒸汽機沒錯,但他有技術而缺乏資本,而有錢想賺更多錢的資本家缺乏技術,所以雙方為了共同謀取更大的利益,而結成合作的團夥,醫者提供資金,一者提供技術的研發,雙方更取所需而已,這和民主制度與開放社會沒有必然的連結.
- 1樓. bill2026/09/22 16:16
版主說:"七、瓦特所處的英國並不是現代民主,卻具有「民主化方向」",這句話把資本主義當成「民主化方向」顯然是搞錯了,資本主義醞釀了民主不能解釋為資本主義等於「民主化方向」,英國能將資本主義變成民主(應說是早期民主)動力是因為直到十八世紀為止英國統治殖民地的力量依靠民間私人團體多於依靠國家政府(這也是美國獨立能成功的原因),當時只有荷蘭統治殖民地如同英國一樣大多依靠民間私人團體,之前的西班牙、葡萄牙和之後的法國、比利時、德國、義大利大多於依靠國家政府來統治殖民地,所以法國大革命的民主比英國式民主更接近現在的民主普世價值觀,英國民主至今仍不是完全的三權分立所以某些學者稱英國為歷史上長期抗拒民主的國家,然而英國比法國更早出現的早期民主已足夠醞釀出工業革命,關鍵在於英式民主來自於殖民統治培育的資本主義,簡單地講就是把自己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上,出岫閒雲版主一再寫文章歌頌這種犧牲他人成全自己的行為讓人不敢領教。
版主說:"我甚至大膽認為:美國獨立運動,也是這種創新思想的另類表現。也就是說,人們不再認為:我們必須維護既定國家國民的歸屬身份。",版主這句話不是大膽而是幻覺,美國獨立革命其實是北美十三州本土精英利益集團與英國本土菁英階層的對決,美國獨立戰爭剛爆發時十三州人民親英派反英派各佔一半並沒有同仇敵愾支持革命,美國獨立能成功除了英國本土菁英階層遠水救不了十三州本土精英近火以外還有法國、西班牙、荷蘭參戰幫助革命,美國極右派例如某些川普支持者宣揚美國獨立歷史幻覺的動機很明顯,出岫閒雲版主有何動機?
我敢說五毛們沒人有能力反駁版主,但五毛沒能力反駁不代表版主很正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