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視頻轉述中國大陸清華大學（2025年中）的一項調查結果，主題是：中國人民對周邊國家的喜歡排名。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1yLV23aNf0

其結果如下：從最喜歡到最不喜歡依序為俄國、英國、歐盟、東盟、韓國、美國、印度、日本。該博主也提到，中國人對俄國、對美國的心態其實很矛盾。說是最喜歡俄國，其實並不喜歡移民俄國，也不喜歡去俄國旅遊（去旅遊還遭遇諸多困擾）。反之，對美國，說是不喜歡，卻樂於去旅遊，乃至移民。

我以為，這裡說的矛盾心態，其實部分反映了中共政治路線的問題。簡單說，中共的政治路線，引導出人民的矛盾心態。中共鼓吹親俄仇日、仇美，但是，人民的感覺並不真能順著這種依據政治路線考慮的安排展開。而這種心態的矛盾，其實很可能會在關鍵時候，形成對政治路線的質疑。

這個現象其實很有分析價值，而且我們不難抓到一些關鍵問題點：這不是單純的民意排序，而是「政治敘事」與「生活經驗」之間的斷裂。

我把它往更深一層拆開來看，會比較清楚。

一、這個排名本身，不是「喜歡」，而是三種不同情感混在一起

表面上是「喜歡排名」，但實際上裡面至少混了三種完全不同的心理：1. 政治性認同（被引導的）。例如俄國排第一，很大程度是：反美聯盟想像、戰略夥伴敘事、「共同對抗西方壓力」的政治語言。這種「喜歡」，比較像是立場上的站隊，而不是日常生活的偏好。

2. 文化與制度吸引（實際經驗導向）。例如：英國、歐盟排名不低；美國雖然不被「喜歡」，但仍有人想去。這種評價，往往來自教育、生活品質、法治、開放程度。這是一種生活可欲性（livability）評價。

3. 歷史情緒與民族敘事（被強化的記憶）。例如：日本排名偏低，而印度排名更後。這部分往往來自歷史教育、媒體敘事與長期情緒累積。這種「不喜歡」，很多時候是情緒記憶的延續。

所以，這份排名其實不是單一一條軸線，而是三條軸線疊在一起：政治立場、生活吸引力、歷史情緒。而矛盾正是從這三者不一致開始的。

二、矛盾的精確說法是「結構性分裂」

該視頻博主說「中國人對俄國與美國的心態矛盾」，這是有見地的觀察，但可能還不夠深透。更準確的說法可能是：中國社會內部存在三層彼此衝突的認知系統。試分別說明如下。

1. 宣傳系統：告訴人民你們應該怎麼想。這一層會說：俄國是朋友、美國是對手、與日本有歷史深仇。這是一種應然（should）層次的感知。

2. 經驗系統：你實際感受到什麼。這一層可能會呈現：去美國比較方便、生活品質高；去歐洲有吸引力；去俄國可能不舒服。這是一種實然（is）層次的感知。

3. 慾望系統：人們真正想要什麼。這一層比較誠實：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要自由度、想要機會。所以才會出現：嘴上說不喜歡美國，但身體卻很誠實。人們甚至會走線前往美國。

三、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結構性分裂？

這裡就連到較核心的議題——中共政治路線。我會用一個比較結構性的說法：這不是「人民矛盾」，而是「體制製造的認知分裂」。因為政權需要敵我敘事。任何高度動員型體制都需要外部敵人，以促進內部凝聚。所以仇美、仇日有政治功能，而親俄有戰略敘事功能。這是「政治動員邏輯」。

但經濟與現代化卻依賴另一套邏輯：中國的發展其實長期依賴全球市場、西方科技、教育與制度借鏡。這是「現代化邏輯」。

上面兩套邏輯彼此衝突，結果就變成：美國在政治敘事上是敵人，而在現實經驗中卻是機會。俄國在政治敘事上是朋友，但是，在現實經驗中卻不是可欲的環境。歐洲，在政治敘事上，地位相對較次要，而在現實經驗中屬於值得嚮往之地。

這種不一致，不是偶然，而是結構必然。

四、這種分裂會產生什麼後果？

這裡就進入比較關鍵的部分。表面上好像穩定，但內部並不一致。人民可以同時說：美國不好，但想送孩子去美國。這在短期內未必會造成什麼爆炸性困擾，因為人其實可以同時活在兩套語言裡。

但長期來說，會削弱政治敘事的可信度。當經驗越來越強：人們看到真實世界、人們有了比較能力、人們有了選擇慾望，就會開始產生疑問：「官方說的，是真的嗎？」

於是，在關鍵時刻，就可能會出現「認知鬆動」。這點非常重要。當出現重大事件（例如經濟下行、外交衝突、戰爭風險）時，原本的宣傳敘事需要動員人民，但人民的經驗與慾望不配合，就會出現動員失靈，以及接下來一系列的困難。

五、這其實也是文化病識感的一個典型案例

如果用「文化病識感」的分析框架來看，這個現象可以這樣定義：「敘事—經驗斷裂型病識缺失」。其具體機制是：官方敘事提供一致性（敵我、正義、立場）、個人經驗提供反例（生活、選擇、機會）、兩者無法整合。於是，會產生「雙軌認知」。最後演變為表面服從、內在保留、關鍵時刻不確定。

六、這對中國未來意味什麼？

我認為這點非常關鍵。這種分裂，本身就是轉型的潛在條件。因為它意味著人民並沒有完全內化政治敘事。也就是說：認知還沒有完全封閉、還存在比較能力、還存在現實感。但它不會自動轉化為改革。

因為矛盾並不就等於改變。因為分裂也可能被壓抑，也可能被合理化，甚至可能轉為犬儒（什麼都不信）。關鍵在於：是否能形成「文明性的重新理解」。也就是說問題不只是美國好不好、俄國好不好，而是：什麼樣的制度，才值得人去生活？

當這個問題被真正提出時，才會進入如何「走向文明」的思考。

七、結語

上面這個排名真正揭示的，可能不是中國人真正最喜歡誰，而是：中國社會同時活在政治敘事與生活現實的斷裂之中；而這種斷裂，既是體制穩定的條件，也是未來可能動搖的起點。

中國人嘴上討厭美國，腳卻往美國走；嘴上支持俄國，卻不願意去俄國生活。這不是人民的矛盾，而是體制的矛盾。而所有體制性的矛盾，終究都會在某個時刻，變成對體制本身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