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上一位陳豐偉先生貼文討論加勒比海國家海地。他指出： “現在全世界最失敗的國家，毫無疑問是海地。原本遊走在政治人物之間的黑幫，現在成為維持社會秩序、控制人民的主角。“他的文章主旨是要探索「海地為什麼走到這一步」。其中，他提到：「一旦國家失去有效治理能力，要再重建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最後面所引的這句話，我覺得很值得我們反覆咀嚼。

我想用「河沙」與「海沙」的比較來展開討論相關議題。河沙與海砂看似相同，其實卻又迥然有別。有人用河沙蓋房子，有人卻可能用的是海砂。兩者看起來都是「沙」，但結果完全不同：河沙顆粒穩定、雜質少，組成的結構可以承重；而海沙含鹽、易腐蝕，其結構內部會慢慢崩解。總之，用海沙蓋房子，大概就會變成危樓。問題不在「有沒有房子」，而在這個材料能不能承載結構？

當然，上面這只是比喻。如何引申到國家發展議題，且待循序展開討論。

一、問題不在民族本質，而在制度與文化的「塑形力」

一個社會的組成元素，究竟是「河沙」還是「海砂」？這取決於什麼？是民族本質嗎？是天生的文化優劣嗎？

我不這樣認為。我更傾向於如下的論述：制度與文化，長期塑造出某種「人格結構」，而這種人格結構高度影響社會能不能承載國家。

我這一點看法，其實與德國社會學先驅韋伯(Max Weber)的觀點是受到韋伯思想影響使然。我以為，某些宗教倫理（例如新教倫理）較容易培養出：自律、延遲滿足、對契約的尊重、對公共責任的內化等特質。這些特質，不是抽象道德，而是制度可以依附的心理基礎。

因此我們看到，許多新教文化圈國家具有高制度穩定性；而東亞儒家社會大體次之，但仍具一定秩序能力。而部分第三世界，制度較難以穩定落實。

這不是「終極而言，誰比較高等」，而是哪一種文化人格，較容易支撐制度運作。

二、外部剝削論未必錯，但它無法解釋一切

談到海地，很多人會強調法國殖民、巨額賠款、國際干預等問題。這些大體也都是真的問題，也很重要。但問題是：如果外部因素是唯一原因，那為什麼結果差異如此巨大？

就在同一個島上，海地呈現國家崩潰、黑幫治理的局面；而多明尼加雖也有問題，但仍維持國家功能。差別仍然顯著。

問題已經不只是有沒有受外力壓迫，而是：能不能建立一個「可運作的權力結構」。

三、黑幫為何不轉型為國家？

這裡有一個關鍵問題：為什麼黑幫接管之後，不演化成政府？

黑幫其實已經做到很多「準國家功能」：收稅（勒索）、控制交通與物流、提供某種秩序（雖然是暴力秩序）。那為什麼不進一步轉型為「制度化統治」？

答案在於：他們的運作邏輯，是掠奪，而不是制度化。換句話說，制度型國家會抽取資源，維持秩序，達到較長期的穩定；而黑幫型治理則是抽取資源，擴張暴力，達到短期利益最大化。黑幫不是不能統治，而是沒有誘因去建立可持續的秩序。重要的是，對那些黑幫成員來說，短期利益最大化的目標佔的比重極大，而可能缺少相對的其他價值追求，也或者是缺少追求其他目標或價值所需要的技術、知識。

在美國的南北戰爭中，我們不難看到，白人維護既得利益這一力量的作用。重點是，北方的白人其實未嘗沒有類似南方的利益。工業社會固然比較需要自由受僱的勞動者，但是，不必一定要廢奴制才最有利於北方白人。也就是說，廢奴的呼聲，固然是在北方工業社會較容易被接受。但是，這不等於說北方白人的利益端在於廢奴。也可能，工廠主紛紛由原本的奴隸主轉身變成。這也未必不可行。

美國北方支持廢奴，終究還需要另外的倫理思想背景。換言之，人道主義思想仍然有一定的作用。

而這一點人道主義精神，很可能最後讓整個美國受用。我們可以看看幾乎同一時間的中國，太平天國之亂導致約上億人口的損失。這種極度損耗國力的悲劇，背後是什麼因素使然？缺乏人道主義精神這一點難道完全沒有作用？

四、中國的問題首先不是外患，而是內部先鬆動

我曾經試著提出一個讓人不舒服的說法：中國在遭遇西方之前，就已經是某種「準失敗國家」。

明清之交的亂局，李自成、張獻忠的叛亂，固然反映治理失敗。其實，後金的起兵，何嘗不也是治理失敗；努爾哈赤何嘗不也是明朝治下之民。

清末亂局中，太平天國、回亂、捻亂、義和團，其實也是反映一種人民對國家的嚴重疏離感。這些現象說明什麼？說明內部秩序早已鬆動。如果一個社會具有高度制度整合能力，應該是面對外敵，內部能夠整合；面對危機，可以強化合作。但中國當時的情況是內爆先於外壓。這才是問題關鍵。

五、反問：為什麼不是中國剝削西方？

在指控西方帝國主義勢力的壓迫、剝削導致中國長期貧弱的說法之外，我嘗試提出一個很簡單但較少被問的問題：為什麼不是中國剝削西方，而是西方剝削中國？

如果把一切歸因於帝國主義，那就無法回答：誰先取得制度與組織優勢？

理論上，中國比多數現在的西方國家更早存在。如果中國自身發展良好，理論上，也有可能是中國去壓迫、剝削西方；當然，也有可能是中國去引導西方發展。但是，為什麼不是這樣的中西關係呢？又為什麼很多人理所當然認為中國是一開始就落後於西方呢？這真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六、美國為什麼沒有走向「黑幫化」？

同樣是反抗統治，海地走向黑幫化；美國卻建立了憲政體制。為什麼如此？

美國當然也可以走另一條路：軍閥割據、地方武裝、黑道政治。但它沒有。原因在於：當時的社會人格與制度理念，能夠支撐「自我約束」。

這一點，與林肯時代的抉擇也有關。南北戰爭時，如果南方勝利，就可能維持白人既得利益秩序；北方勝利，則會推動更高層次的制度整合。

問題是，北方終究力量大過南方。這可能是工業化帶來的效果。但是，當時的美國社會能不能接受廢奴背後的倫理原則，也是不容易看見，卻其實非常關鍵的影響因素。美國社會可能完全稀缺這種倫理原則，從而，基於白人既得利益的考慮，南方勝出，從而美國走向和中南美洲類似的發展途徑。

美國北方不僅實力勝出；而且，它很可能還意味著「可持續的制度」偏好的勝出。

七、回到核心命題：河沙與海砂

讓我們回到一開始的比喻。國家能否存在，不只是有沒有政府、軍隊、選舉，而是：社會本身是否具有「承載制度」的能力。

這就是河沙與海砂的差別。

普遍人性不能取消制度責任，也不能取消「文化所塑造的人格差異」。更精確地說：制度之所以會失敗，不只是因為外力破壞，而是因為內部人格結構無法支撐制度運作。

海地的悲劇，不只是貧窮，也不只是殖民，而是它可能主要是由「海砂」原料組成，即使有國家形式，恐怕也無法承載國家本身。這時候，問題可能不只是在於政府如何組織、如何立法，而也更在於如何培育人民的素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