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貼文討論集體與個人的關係,作為批評中共政治體制的一個關注環節。長期跟帖批評我的貓靈子先生則回應我,指出我缺乏現實感;強調中國人民眼睛雪亮,並且態度理性。另外,他也表示:”說中國社會經濟不好的,估計只有海外異議團體這群政治流浪狗而已“。
對於他提到的幾點,我簡單回應;貼於此,也供大家分享。
第一,「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理性而樸素」這句話聽起來動人,但它本身並不是論證,而是一種政治修辭。
歷史上幾乎所有政權都曾宣稱人民支持自己——從法國大革命時期的群眾狂熱,到20世紀各種威權體制下的全民擁護,都曾被描述為「人民理性選擇」。
問題不在人民是否有理性,而在理性的層次與資訊環境。
人在短期利益、安全感與風險恐懼的考量下,支持既有體制,當然可能是某種「有限理性」;但若從長期制度風險、權力制衡與社會可持續性來看,這種選擇未必仍是理性的。
理性從來不是單一層次,更不是用來為既有權力背書的口號。這是個比較複雜而且重要的議題,所以我準備另文討論這個議題。
第二,關於我活在象牙塔、不懂「現實」。
但「現實」本身需要區分。日常生活的柴米油鹽固然是現實,但是制度如何分配權力、影響個人命運,同樣是現實。
相對論在發表時看似遠離日常,但當核能與核武出現時,它對人類生活的影響比任何日常經驗都更直接。對廣島、長崎當時的在地人來說,原子彈爆炸絕非不現實的事情,但是,製造原子彈的物理學理論卻很可能被認為不現實。
民主制度、法治原理,在短期內或許不像物價那樣可感,但一旦權力失控,其影響往往比日常問題更深遠。
特別是把「制度」問題貶為「不現實」,其實只是把長期風險排除在視野之外。
第三,沒有民生凋敝就不會有革命或暴動?
我想,貓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說:中國大陸經濟繁榮或至少是平穩,沒有民生凋敝的問題,所以也不會有革命或暴動。他或許想暗示反證:因為沒有暴動、革命,所以證明中國當前經濟良好。問題是,兩者之間的關係未必絕對。這種相關性命題在經驗上未必成立。北韓民生長期困難,卻沒有出現武裝暴動;反過來,歷史上不少社會在經濟仍成長時反而爆發政治運動。
人民是否反抗,往往取決於資訊封閉程度、社會組織能力、恐懼成本,以及人民對制度正當性的想像,而不只是物質生活。
把政治穩定完全歸因於「人民過得好」,是一種過度簡化。如果是要用沒有革命、暴動來反證經濟良好,也同樣未必成立。
第四,說只有海外異議人士才會說中國經濟不好,是這樣嗎?
但中國前總理李克強曾公開表示,中國約有六億人月均收入僅一千元左右。這是中共官方最高層自己提出的數據。稍後有些大陸學者則舉出實際統計數據,表示中國有約5.4億人口月均所得在一千元左右。
此外,對中國經濟結構風險的討論,也廣泛存在於國際學界與金融機構之中,並非某種政治流亡群體的專利。史丹福大學的經濟學者許成鋼教授就持續指出中國大陸經濟瀕臨崩潰。他似乎不適合被稱為「流浪狗」。
把不同觀點直接歸為「政治流浪狗」,並不能替現實提供任何分析。
總的來說,我並不否認許多人基於現實考量支持現有制度;但這只能說明人在特定條件下會做出某種選擇,並不能證明該制度因此合理,更不能證明制度問題不值得討論。
若只要生活暫時改善,就認為制度不必檢驗,那麼歷史上多數專制都可以永遠自證正當。
附錄:民生理性與制度理性的錯位
討論制度與現實的關係,本來就是公共討論的一部分,而不是象牙塔的幻想。
在討論集體與個人關係時,一種常見論述是:只要人民生活改善、社會秩序穩定,多數人自然會支持既有政治體制,因此制度本身的正當性無須過度理論化檢驗。這種看法往往隱含兩個前提:其一,人民的選擇可以直接視為理性的體現;其二,對制度的抽象討論屬於脫離現實的知識分子關懷。然而,若從更長時間尺度與制度層次來看,這兩個前提都需要重新審視。
首先,「人民理性」並非單一層次的概念。若從行為層次來看,個體在不確定環境中優先追求穩定收入、安全秩序與可預期生活,確實是一種可以理解的理性選擇。這種理性可稱為「民生理性」:它關注的是此刻如何降低風險、維持生存與改善生活。然而,制度評估涉及的則是另一層次的問題——權力是否受到制衡、規則是否可預期、公共決策是否能被修正。這種考量可稱為「制度理性」,其關注點不在短期利益,而在長期風險與可持續性。兩者並非互斥,但也不能互相取代;民生理性的存在,並不足以終止對制度理性的追問。
這種層次差異,可進一步透過「有限理性」理論得到說明。赫伯特・西蒙指出,人類決策通常在資訊不完全、時間有限與認知能力受限的條件下進行,個體並不追求最佳解,而是尋求「足夠好」的選項。在此情況下,人們自然更重視可立即觀察的訊號,例如收入變化、基礎建設或社會穩定,而較少投入成本去評估制度結構的長期影響。這並不意味著人民缺乏理性,而是說理性本身受到資訊條件與認知限制所塑造。因此,短期支持既有體制,可以是有限理性下的合理結果,但不能直接推論制度已經通過長期理性的檢驗。
進一步而言,資訊環境本身也會影響集體判斷的品質。海耶克曾強調,社會知識本質上是分散的,只有在資訊能自由流動、彼此競爭並持續修正時,公共判斷才可能接近現實。若資訊管道受到集中控制,社會成員即使各自理性,也可能因依賴相似且受篩選的訊號,而形成系統性偏差的集體認知。此時,對現狀的普遍支持,未必代表制度績效的完整呈現,而可能只是資訊結構下的可見結果。
此外,集體態度的外在表現,也未必能直接反映內在信念。提摩・庫蘭提出的「偏好偽裝」理論指出,在表達存在風險或成本的情境中,個體可能公開採取與私下信念不同的立場,以避免社會或政治代價。這種現象會使社會看似高度一致與穩定,但實際態度可能更為多元甚至矛盾。由此可見,以公開支持度或缺乏反抗作為制度正當性的證據,往往忽略了表達環境對行為的塑造。
綜合上述觀點,可以形成一個較完整的理解框架:有限理性說明了個體為何傾向依賴短期可見訊號;知識分散理論提醒我們資訊制度如何影響公共判斷;偏好偽裝則揭示表面共識與真實態度之間的潛在距離。在這個框架下,「多數人支持現狀」只能說明某種在既定條件下形成的集體選擇,卻不足以構成制度正當性的充分證據。
因此,制度討論的核心,不在否認人民基於現實考量的選擇,而在區分不同層次的理性。民生理性回答的是「在當前條件下如何活得更安全」;制度理性追問的則是「在更長時間尺度上,何種制度安排較能保障個體與社會」。當公共討論只允許前者存在,而將後者視為脫離現實時,社會決策反而更容易陷入短視,並在看似穩定的表象下累積不可見的風險。
從集體與個人的關係來看,真正成熟的公共理性,並非在民生與制度之間擇一,而是在承認個體現實需求的同時,保留對制度結構的持續檢驗能力。唯有如此,集體選擇才不會僅受眼前條件所限,而能在時間與資訊的更廣闊尺度上保持自我修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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