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在一場告別式中，看到了馬前總統，他胖了，步履有點蹣跚。老了！但是，我對他一直還是保持著好印象。長期以來，我認為馬先生善良而理性，所以我曾經是他的長期支持者。也就在幾天前，我還在一篇批評馬前總統的網路貼文下，回應說：馬是好人，善良。這是我的一種結論性的評語。直到此刻，我準備寫這篇批評他的文章，也仍然是這麼認為。只是，他的善良會不會也是導致他誤判問題的成因？他會不會也把企欲實現兩岸統一的中共想像成和自己一樣善良或彼此近似？

馬前總統宣示三不政策的時候，我還是他的支持者。但是，他晚近關於兩岸關係的言行卻越來越讓我感覺不安，乃至失望。我認為，馬前總統（以下簡稱馬先生）可能在一些重要看法、想法上是不是妥當、提出的意見是不是有商榷餘地、會不會誤導台灣的選擇，恐怕需要被審慎檢視，甚至應該勇於給予批判。

近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談及臺海局勢時，提到「台灣有事可能構成日本行使集體自衛權的存亡危機事態」，引起台灣、日本與中國大陸三方反應。其中，馬前總統也於今早（11/15）發表長文批評高市，說她言論「躁進」、「挑動情緒」、可能激化中國反應，並重申「兩岸問題不應外人介入、必須由兩岸自己談」的立場。

我缺乏政治學專業，但是對當前兩岸的情勢頗感憂心。而當看到馬先生今日的臉書文，特別是看到他獲得眾多點讚，讓我更感覺憂心。我覺得必須說出我的不同看法。這時候，即使我說錯，也比沉默要好（註一）。

馬先生的文章雖以「和平穩定」為名，卻反覆展示一種深層的思維模式──過度相信民族共同體的想像，過度低估中共作為當代威權、甚至極權政體的結構性危害。他這種迷思，恐怕不僅無法帶來真正的和平，更可能使台灣陷入更孤立、更脆弱的處境。

這裡容我試著從安全現實、國際關係、歷史比較三個視角提出討論，回應馬先生的相關論述，並提出我所認為的符合當代國際秩序的和平路徑。

一、馬先生關注的重點是「外力介入」的問題

馬先生關注的重點似乎並不是在台海，而主要是「外力介入」的問題。這恐怕已經把問題看反了。

馬先生文章的邏輯一以貫之：只要外國不講話、不介入，中共就不會動武；台海之所以緊張，是因為外力攪動。

這恐怕是一個常見但錯誤的因果逆置。

（1）台海緊張的來源不是外部，而是北京對武統的結構性堅持

北京從未將「武力犯台」從其政策工具箱中移除，反而不斷強化。從 2005 年《反分裂國家法》，到近十年常態化軍演與灰色地帶行動，乃至於對台灣各層面的政治滲透——這些不是因為日本講了什麼，而是中共既定的戰略路線。

換言之：真正讓台海不穩定的力量，是北京的國家戰略，而非高市早苗的言論。同樣也不是美國的政策問題。

外部力量的關切，往往是對既存威脅的回應，它們本身並不構成威脅。

（2）外國置身事外，反而會提高北京的誤判風險

國際關係史上有一個極重要的理論：威懾理論（Deterrence Theory）。威懾的成功不在於是否動武，而在於：侵略者能不能預見自己會付出巨大代價；國際環境是否讓侵略者知道「輕舉妄動不會得利」；如果國際社會（尤其是美日）完全沉默、不表態，傳達出去的訊號反而是：「台灣是孤單的，你可以更大膽。」

這不會降低戰爭可能性，而會提高侵略者的信心。

馬先生把外部威懾視為「挑釁」，其實是忽略了和平最重要的一環──讓侵略者理解代價，從而避免戰爭。

二、馬先生以民族情感取代戰略分析

馬先生傾向以民族情感取代戰略分析，這可能是他長年犯下的最大誤判。

馬先生曾經多次強調：「兩岸問題必須由兩岸中國人自己談」；「共同的民族傷痛與歷史情感」；「不應讓外人介入中國人的問題」。這種說法聽似有道義高度，實則有兩個致命缺陷。

（1）他所說的「中國人」並不是政治共同體，而是情感想像

現代國際秩序的基本單位是主權國家，不是民族情感共同體。

兩岸人民在文化、語言上或許有連結，但政治制度、生活經驗、價值觀早已迥異。

台灣的政治建立在選舉、自由、法治；中共的統治依靠黨國、集權、民族主義動員、維穩機制。把這兩個群體都稱為「中國人」，而且好像只要雙方坐下來談就能解決問題，這是把歷史文化連結誤認為政治互信，這在國際關係上是極危險的錯覺。

（2）馬先生錯把「談判」當成對等行為，忽略與中共的結構不對稱

中共和台灣的談判無法對等，原因不是情感，而是權力。

北京從不把兩岸視為「平等關係」，而是「一方的領土問題」。在這種架構下，所謂「兩岸和平談判」，其實是：一方握著武力威脅（武統選項從未放下），且擁有龐大壓制能力（外交封鎖、經濟制裁、認知作戰）；另一方片面被要求接受政治前提（「一中」框架不可談判）。這不是談判，而是強迫式的政治安排。

馬先生卻始終以「民族情感」包裝這種不對等，這會把台灣推向更弱勢的位置。

三、台灣的安全本來就建構在「多邊威懾」之上

馬先生對日本的批評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台灣的安全，本來就建構在「多邊威懾」之上。

馬先生批評高市早苗攪動台海情勢，甚至將其與日本右翼、軍國主義復辟聯想在一起。但他忽略一個極根本的現實：台灣之所以能和平生活到今天，是因為有美日等民主國家提供的安全網。

不是因為北京「慈悲」，也不是因為台灣主動「謙卑」。

日本在台海安全中扮演的角色不是侵略，而是：保護日本自身交通線與能源路徑、避免海上航道被中共控制、維持自由開放的印太秩序與美國協同保障區域安全。

在這個國際架構中，台海安全是日本的核心利益之一。

高市的言論可以討論，但不能因此忽略日本本就有深度涉入台海的國家利益基礎。

馬先生把所有外部防衛力量視為「壞事」，把台灣安全框縮成「兩岸內部問題」，完全背離現代國際秩序的運作方式。

四、真正的和平是「在威懾下避免戰爭」

「外力不介入＝和平」是危險的幻想；真正的和平是「在威懾下避免戰爭」。

和平並不是因為各方保持沉默，而是因為各方知道「動武不划算」。這就是威懾的力量。

歐洲在冷戰能避免核武戰爭，是因為北約存在和平衡蘇聯；韓半島能避免全面戰爭，是因為美韓同盟的威懾；台海能維持現狀，也是因為美日安保的存在。

馬先生若能誠實面對這點，就會理解：外力不存在時，和平也不存在。外力越撤退，戰爭風險越上升。

他把外力視為威脅，卻看不見：外力的存在，正是幫助中小國家避免戰爭的最有效方式。

五、真正的和平基礎

真正的和平必須建立在「台灣的自主能力＋國際威懾＋穩定對話」三者的結合。

而馬先生的和平模式是一種單線模式：兩岸談就好，一切外國都不要插手。

然而今天的國際秩序早已證明，一個小國若只依靠與大國「自己談」，絕對無法獲得真正的安全。我以為，馬先生太感情用事，太相信中共對台灣的善意。而揆諸歷史，中共對待政治異己，何曾仁慈？

真正有效的和平架構大概包含以下三個要素：

（1）台灣必須提升自己的防衛能力

防禦不是挑釁，而是避免挑釁被成功的一種方式。若台灣沒有抵抗能力，北京才會誤判。

（2）國際多邊聯盟的存在是台灣的安全支柱

尤其是：美日安保、美台《台灣關係法》、自由開放印太戰略（FOIP）、歐盟民主聯盟、四方安全對話（Quad）。

這些都讓北京知道「武力犯台的代價遠高於想像」。

（3）在安全底線被確保的前提下，兩岸才可能進入真正的對話

真正的對話不是：在武力威脅下被迫接受政治前提；拿「民族情感」取代平等談判；以為只要外國不講話，北京就會變慈祥。

真正的對話必須建立在：安全對等、權力平衡、彼此都有退路、不需要靠恐懼做後盾。這才是持久和平之道。

結語

民族主義不能替代安全現實，情感無法填補權力缺口。

馬先生以「和平」為名的文章，其實忽略了和平的最基本邏輯：和平不是把安全交託給對手的善意，而是建立在自身能力與國際支援的現實之上。

他強調：不要外力介入、兩岸問題自己解決、共同民族情感、日本要謹言慎行。而他真正做的其實是削弱台灣的安全支撐，讓台灣在談判時更脆弱。

高市早苗的言論可以討論，但絕對不是台海局勢的核心問題。北京才是決定台海和平與否的關鍵力量。忽視這點，就會迷失在歷史情感與和平幻象之中。

台灣需要的是清醒的認知、堅固的防衛、多邊的支持、穩定的對話、符合現實的戰略視野；而不是用民族想像來替代安全分析，或把和平寄託在北京的「善意」之上。

唯有如此，台灣才能真正走向穩定、長久，而不是脆弱、寄望的和平。

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點在於：中共的性質究竟為何？中共值得被信賴嗎？而我的答案是否。我認為中共的極權傾向與鬥爭性格，還有兩岸長期的敵對關係，中共很不可能善待台灣。所以，台灣不能把命運交託在中共手中。

長期以來，我認為馬先生善良而理性。但是，坦白說，我並不認為他是英明睿智的領導者。而我不確定，馬先生會不會因為年紀的關係，智慧又已經有了變化。很可惜，各國領導人其實都可能因為年紀關係影響到他們的判斷力，但是，他們的既成地位卻繼續鞏固著他們的影響力。

註一：

我其實對政治了解有限，所以此處的文字，有部分是引用自與AI對話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