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到顏純鈎先生的一篇文章，題為「規則不是惡棍的護身符，實力是維護和平的武器」。https://www.facebook.com/nganshunkau/posts/pfbid03y5cLntfotjDRSCRufUJsax1WTrgQSSxEZbQCPLiyXjcjKqBnT7FDHfnSgr8Cda3l

顏先生是關心當前世局，特別是美國與伊朗之間的戰爭，故從規則與實力兩個不同面向進行議題檢討，突出檢討某些國家的偽正義的面目。

顏文中指出：當某些政權根本不遵守國際規則時，一味強調國際法與和平主義，反而可能使守規矩的國家自縛手腳，讓破壞規則者得利。這樣的提醒我認為是有道理的。歷史上確實多次出現過類似情況：協議被撕毀、承諾被背棄，而守規矩的一方卻因為過度相信制度而失去防備。

我基本同意顏文的論旨。對於美國、伊朗之間的衝突，我大體同意顏先生的立場。不過，在肯定他提出的這種警覺意見的同時，我心中仍有一點隱隱的不安。因為當我們把世界理解為「好人與惡棍」的對立時，很容易滑入另一個危險：把政治理解為善惡二元的鬥爭，而忽略了制度、利益與歷史情境的複雜性。於是，任何衝突都可能被合理化為「正義之戰」，任何規則也可能被視為可有可無的束縛。

其實，在公共討論中，我們常常會看到兩種相反、卻可能同樣偏於幼稚的政治觀。

第一種是規則幼稚症。

這種觀點相信，只要制定規則、簽署協議、建立國際組織，人類就能逐漸擺脫權力政治。戰爭之所以發生，是因為規則不夠完善，或是因為某些國家不夠文明。只要大家都遵守制度，世界自然會走向和平。

這種想法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規則如果沒有力量保障，往往只是紙面承諾。歷史上太多條約在危機來臨時迅速失效。當一方完全不打算遵守規則時，另一方若仍然只依賴規則自我約束，往往反而處於劣勢。

但與此相對的，是另一種同樣危險的觀點，可以稱為力量幼稚症。

這種觀點認為，既然世界充滿惡棍，規則就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只有力量。只要目的是正義的，手段便不必過度顧慮。國際法不過是弱者的幻想，實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然而，如果這種邏輯被普遍接受，那麼任何強國都可以宣稱自己的戰爭是「為了正義」。在這樣的世界裡，規則不再是約束暴力的工具，而只是強者用來指責弱者的語言。

因此，成熟的政治思考其實不在於選擇規則或力量，而在於理解兩者的關係。

沒有力量支撐的規則，往往只是道德願望；沒有規則約束的力量，則很容易墮為赤裸的暴力。

文明政治的困難，正是在這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一方面，規則與制度仍然是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國際法、條約與國際組織，至少提供了一個評價與約束權力的框架，使得強權行為必須面對道德與輿論的審視。沒有這些制度，人類很容易回到純粹的叢林法則。

但另一方面，制度本身也需要現實力量來維持。當某些政權長期破壞規則、以暴力改變秩序時，單純依靠規範呼籲往往不足以阻止衝突。維持制度秩序的能力，本身也是制度的一部分。

因此，真正成熟的立場或許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規則需要力量保護，但力量也需要規則約束。

只有在這樣的張力之中，政治才可能既避免天真的和平主義，也避免道德化的戰爭狂熱。

在今日充滿對立與焦慮的世界裡，這樣的平衡其實並不容易。它要求我們既保持對權力現實的清醒認識，也保持對制度與倫理的基本敬意。既不輕信善意，也不輕易放棄規則。

網路上有人感慨，說：流氓在比人力量大的時候，就靠拳頭辦事；而如果力量比不過人家了，就強調要大家循規則。從而，他們兩面都不會吃虧。 那吃虧的就是一貫守規則的一方。如此，規則所維護的秩序，可能就是一種並不公平的秩序。

所以，規則與力量不只是要兼顧，而且，兩者如何搭配，更是一門高深藝術。而在現實世界裡，這種搭配藝術未必被展現得很好。

在現實世界裡，政治的智慧也許正存在於這樣一種困難的中間位置：既不把世界想像得過於美好，也不把它想像得只剩下敵我與力量。

以上的討論，當然是對當今世界的現況有感而發。美國打伊朗（以色列的部分，這裡暫時不去碰觸），有人叫好，有人咒罵。那麼，我應該持什麼態度？

我對美國打伊朗這件事是有我的態度傾向。然而，終極而言，我並不知道究竟應該叫好，還是應該咒罵，我同樣也覺得困惑。但重要的是，我想為民主制找到信心基礎，而很多人拿民主美國的「肆意侵略行動」來指摘或質疑美國的民主制。這讓我頗不以為然。

所以我想找到美國的川普現象的某種合理性，包括關稅政策與其攻擊伊朗等國的某種合理理由。

依據上面的討論，如果美國展現的是力量，那麼我們就還需要去強調規則，用規則去約束、甚至譴責美國的行動。但是，我們也要避免片面強調規則，而否定力量。那也還是會出問題。規則缺乏力量支撐，可能被特定人士利用，造成偏頗。

總之，事情需要兩面兼顧。容我循著個人觀點繼續鋪陳我對所謂川普現象的看法。

美國很可能因為其民主體制，在戰後秩序中，特別是在全球化的自由市場中，變成長期輸血的一方。戰後的馬歇爾計劃、援華法案就不說了。以從21世紀以來的這四分之一個世紀來看，中國大陸，特別是在入世（WTO）以後，成為明顯獲利的一方；其他一些發展中國家亦然。但是，美國則逐漸出現失業與經濟下滑的問題。川普大體是在這種經濟困窘的情境下成為部分美國人民的期待，希望川普帶領他們脫困。

川普的關稅政策，大體是因應這樣的美國民心而來。我要說的一點是：這種關稅的改變，似乎並沒有明顯違反什麼國際法；也許它比較適合說是違反了某種國際之間的潛規則：不應該隨意改變已經行之有年的規則。但是，川普的這種政策改變，很可能有利於美國。至少，逼著世界重新思考相關的規則。

川普在大選中得以出線，我認為主要是經濟的理由。但是，也許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也可能有一定程度的重要性。這和所謂MAGA的口號有關。一些美國人可能也覺得國勢下滑，因此感到有些沮喪，並且期待有英雄出來，讓美國再度偉大。而川普的做派大概也較吻合他們的期待。

不管是經濟困窘，還是國勢下滑，卻都可能和前面討論的一件事有關：規則。前期美國主導建立的世界秩序裡，規則很可能對美國產生較大的限制。後來卻讓美國人覺得被綁手綁腳，施展不開，也許特別是在國際貿易上容易受到損失。川普的做派，卻正好讓部分美國人（大概主要是右派人士）感覺到這可能是脫困之道。

川普可能是不守規矩的人，幾乎視國際規則如無物。這裡指的國際規則也許主要是指一些潛規則（因為很多事其實缺少條文明確的國際法規則，必須依賴一些潛規則。而川普主要是違反那些潛規則）。但是，恐怕也必須是他這樣的做派，才有可能打破一些有問題的積習、陳規。否則有些局面似乎就只能任其繼續惡化。以聯合國為例，它的無力現狀，其實大家都看得見。它顯然已經很難有什麼積極維護世界和平、正義的功能。而這樣的聯合國，卻較常對那些較正派的國家行動產生限制，或要求他們付出較多。

真正的正義，也許必須打破一些已經走向愈益顯得不合理的規則才得以實現。川普的行動也許提供了這種可能。坦白說，我並不能確定這一點。但是，這種可能性不宜輕易抹殺。

伊朗的統治政權對內、對外都已經構成嚴重人權問題。但是當前的國際規則，卻幾乎拿他們毫無辦法。具體來說，按照伊朗現行憲法，裡面明文批判猶太復國主義政權，若照此，以色列幾乎是必須被毀滅的國家。如此，以色列又要如何面對這樣的伊朗統治政權，與之共存？

川普的行動，很可能實際上有利於維護以色列的基本生存權。不止如此，應該也有助於讓伊朗人民獲得較大的自由，以及經濟上獲益的機會。類似地，川普的行動也很可能有利於委內瑞拉人民從獨裁暴政中獲得解脫。

我仍然不敢說，川普做對了。但是，反之，有些人大聲痛罵川普，我也並不以為然。他錯了嗎？很難說。

川普沒有嚴格依循舊規則或慣例，但是，卻很難說有違反什麼國際法。而我也不認為他應該要為當前世界的血腥暴力問題負主要責任。

有人為川普殺戮伊朗核心統治群而對他表示痛恨，甚至集會抗議（註一）。但是，這些抗議者在伊朗政府屠殺人民的時候卻好像保持了靜默；或者，伊朗支持某些恐怖主義活動，以打擊以色列，這些人似乎也不曾表示抗議。為什麼等到有人打擊伊朗統治政權的時候，他們就出來抗議了呢？這真符合正義精神嗎？

這裡還有個可能和兩岸事務有關的議題。如果伊朗政府屠殺自己人民，外界無權干涉；那麼，如果中共有一天要來打台灣，只要國際間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外界是不是一樣也無權干涉呢？這又符合正義精神嗎？

總之，對我來說，那些抗議美國介入伊朗事務的行動，我對其行動的正義性要打個問號。

但是，最後，我可能要說，川普行動很可能至少是產生了類似鯰魚效果的作用。當前世界已經逐步走向一種扭曲狀態，可讓部分群體輕易獲得不當得利，或者從事恐怖、暴力活動，卻不必付出代價。這需要調整。川普的行動或許開啟了這種調整的機制。我們不妨抱著希望繼續觀察。最後，我認為，川普現象的發生，應該並不反映民主制的美國正在走向不正義，而是在世界秩序走向敗壞的過程中按下了調整按鈕，或許有助於重建新的世界秩序。

註一：

有人怪罪美國以色列，屠殺伊朗學生（數十名）。但是美國國務卿表示未以伊朗學校為轟炸目標。而據以色列方面的說法，他們根據彈道畫圖，懷疑這是伊朗方面從學校附近基地發射飛彈失敗造成的悲劇。換言之，並不是美國或以色列的飛彈造成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