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網路上有段視頻呈現如下事件：一位中國人看到韓國旅行團領隊舉著有韓國國旗徽誌的領隊旗，竟強行要求他「收起來」，否則就不放行。那顯然並非出於法律要求，而只是出於一種「民族情緒」。他以為自己在「保衛國家尊嚴」，而實際上卻是在用幻覺守護脆弱的集體自尊。

其實與此類似的中國人的「民族主義」行徑，近年屢屢發生，而且不限於中國國內，在世界各國幾乎都有發生。好比在日本靖國神社石柱上撒尿、中國央視記者孔琳琳在英國保守黨年會上暴走…，不一而足。中國外交部幾個月前甚至還發布「中國不跪，中國不退」的視頻。這是一種真正有自尊者的表現嗎？現在有誰要求中國下跪嗎？

近年來，中國社會出現一種普遍的心理現象：一邊自誇「中國崛起」，一邊又深藏焦慮與防衛；一邊痛罵「西方衰落」，一邊又竊盼西方認可。這種矛盾，恐怕不只是意識形態問題，更是一種集體的「自欺」心理。

有人說：「中國強大起來了，為什麼還這麼敏感？」這個問題，其實正揭穿了自欺的本質：那是一種為了維持自尊而拒絕現實的集體幻覺。

一、什麼是「自欺」？

所謂自欺，並非等於說謊，而是先把謊話說服自己。它讓人獲得短暫的心理安慰與身份穩定感，但代價是失去現實感與反省能力。

二、結構性根源：七種慢性誘因

天朝中心的世界觀：幾千年來的「中央王國」思維，讓中國人習慣以「我為中心」看世界；即使國力不再居中，仍努力維護「中心幻覺」。

高壓統治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或譯「舊路因循」）：專制體系長期壓抑真話，使人學會「表裡不一」的生存術——表忠、心疑，久之連自己都不分真假。

總量崇拜與數字迷信：只看GDP總量、不看人均；只看科技突破、不問制度基礎；在表象成就中尋找補償性自尊。

資訊壟斷與繭房效應：宣傳體系單一敘事，讓人以為「說一千遍的就是真的」。

屈辱史教育的心理反轉：從「百年恥辱」到「民族偉大」，由自卑轉為補償性自大——自欺是用來掩蓋傷口的榮耀面具。

面子文化與羞恥防衛：面子重於真相，承認錯誤被視為「丟臉」，否認反而成為「堅強」。

公民主體性薄弱：人民被塑造成「被保護（管束）的對象」而非「自我治理的主體」，無力改變現實，只能在敘事中尋求慰藉。

三、心理閉環：從自卑到自大，再到排外

這是一條常見的「心理閉環」：歷史羞辱 → 自卑焦慮 → 補償性自大 → 儀式化表忠 → 排外與否認 → 再次挫敗 → 更深自欺。

四、自欺的社會互動：越說越真，越信越假

偏好偽裝：每個人以為別人都這樣想，於是跟著表態。公共空間變成「假共識場」。

儀式化忠誠：從轉發、喊口號到「舉國歡慶」，行為替代真實。

情緒動員：民族憤怒一旦被點燃，就成了官方最便捷的政治燃料。

草根執法：像前述的領隊旗事件，民間愛國者自我授權，讓國際形象與法治雙雙受損。

五、自我陶醉與心理閉環

「世界第二」不代表人民幸福。總量GDP的光環下，是人均收入遠低於發達國家、社保失衡、醫療與教育壓力沉重。

「技術領先」不等於「制度進步」。科技突破值得讚賞，但缺乏自由與法治保護的科研環境，是沒有長跑耐力的衝刺者。

「民族自信」若建立在否認與誇張上，只會變成自我隔離。

中國人於是陷入如下的一種心理閉環狀態：歷史屈辱與自卑-->補償性自大與民族幻覺-->儀式化忠誠與口號-->排外行為與否認現實-->國際反彈與挫敗感-->更深層的自卑與焦慮。這是一種不容易逃脫的心理困局。要想超越，需要特殊的思維改變。當然，制度的改革和思維改變是密切相關的不同層面。

在制度層面上，中國必須走上民主、法治之路；建立安全的異議空間；政府績效以民生問責，而非口號；強化財政透明與獨立審計。

在文化層面上，把「承認不足」視為勇氣，而非恥辱；允許歷史多元敘事，降低民族神經緊張度；讓公民從被教導者變成決定者。

在個人層面上，要習慣對比「總量 vs 人均」；每聽到「我們領先」，就問「哪裡落後？」；用數據檢驗情緒，用反例檢驗信念；避免全稱語（例如「西方都嫉妒我們」）。

以上不同層面上的反省，需要同步推動。否則很可能會面對結構自我維護機制的抵消作用。整個社會評價系統會反制任何單一層面的改變。從而，早期推動改革者往往成為被犧牲者。運氣好，他們可能被後世尊為烈士；運氣不好，他們可能就背負著罵名而消逝。

六、面對幻覺的勇氣

中國人的自欺，並非天性，而是歷史長期壓抑下的心理防衛。它讓人暫時不痛，但也讓民族失去學習的能力。

真正的強大，不是「別人說你好」，而是敢於面對不好，而且還能修正自己。當一個社會學會誠實，不再靠幻覺維持尊嚴，那才是真正的崛起。

唯有共同誠實，才有真正的清醒。

中國人中當然也有很多清醒的人，問題是，清醒的人可能反而遭到嚴厲的排斥、懲罰，使他們被噤聲、被驅離、被關禁，甚至被物理消除...。這主要就是制度不良的問題。而或許還有一種遺憾，那就是台灣人中顯然也有一些人懷抱著中國民族情懷，而也在無意間陷入上述的心理閉環。這不但是可能損害台灣利益；還可能如同上述，也限縮中國整體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