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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的藍色天空
2014/09/01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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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雲朵隱藏的時候,羅馬的天空藍到沒有疆界,甘願委身成為千百年大小人事物的孤峭背景。

 

他斜靠著池畔,按照當地習慣,背對著海神波賽登,右手越過左肩,第一願俗氣地重複了再回羅馬的制式祈望。接著他閉眼,慎重的上告,許下了傳說中靈驗無比的第二願。

他期盼一如既往的一無所求,就像現在他頭頂的天空,沒有雲的干擾。

 

選擇羅馬的原因很簡單。出道以來,他的工作紀律首重降低人際關係;他認為自己可以小心,但別人的大嘴巴長在別人難看的臉上,不受控制。他想,這裡的台灣人較少,聽說就連愚蠢的觀光客都比其它歐洲國家來得少。

三十年前,全台第一的李師科是他的負面教材。可憐的傢伙密謀兩年,好不容易搶了五百萬,卻一時讓豬上身,居然把用生命換來的血汗錢寄放在友人家。最後的下場,完全不出意料,死在信任朋友,敗在被出賣!

「假使他沒有連結,搞不好可以善終!」

他很幸運,如願以償,成年後整個直系家族僅存他一人;至於朋友,他選擇零。所以,囉唆的卿卿我我與繁文縟節從沒麻煩過他,所有的人情軟弱也因他的切斷而自動凝固剛強起來。

 

飛機上,孤鳥棲息在最接近天空的位置。他努力假寐,不吃不喝不如廁,不與任何人照面。但天不從人願,身旁的女子坐臥難安,他幾次被干擾,短暫地偷瞄她,發現她面色蒼白,七分袖的襯衫露出骨瘦如柴的手臂,靜脈注射的棉花與膠帶還貼在皮膚上。他想:「這女人也太慘了吧,臨上飛機吊點滴,身體不好硬要出國!」

 

        歐債風暴像活死人般陰魂不散,但羅馬的金融體系不怕鬼,服務比想像中迅速。他把護照與現金交給櫃台,二十分鐘後,他又多了一個可以自由迅速地在網路上轉帳的海外帳戶;這對需要及時把錢匯出台灣的他,等於是資金的無障礙空間。然而他知道資訊社會沒有隱形人,就算海外帳戶也幫不上忙,但他認為網路的虛擬性能減少能見度,而能見度就是風險。所以多年來,他透過網路小心翼翼地保持低調,在國稅局的電腦裡,成功地變身成一隻無害且冬眠的小動物;在執法單位的伺服器裡,他則是一組無嗅無味、堆積灰塵的身份證號碼。

       

        許願之後,他計畫循著「羅馬假期」的路線,去品嚐奧黛莉赫本在電影中所吃的冰淇淋。

        「先生…」

他嚇了一跳,這幾天偶而會聽到中文,但這句不是大陸腔,且在近處響起。

        「先生,你台灣來的,對不對,我們坐同一班飛機!」

他回過頭,認出這是吊點滴的瘦弱女人,而且她的蒼白可能另有來頭。

她的眼睛透著清澈的藍顏色。

        「哈,你從頭到尾都在睡,從沒睡醒過!是你沒錯吧!」

        「喔…我…」他多天沒講幾句話,喉嚨緊繃。

        「你一直在羅馬嗎?沒去別地方?你知道,我們已經玩了幾個地方,現在又繞回羅馬,腳快要斷了!你也來許願嗎?好特別,頭一願一定要說再來羅馬,真是商業化!對了,梵蒂岡博物館是不是很棒?不過聽說人多、小偷多,你去了嗎?」

        「我…」缺乏人際關係的他不習慣聊天,應對遲鈍。

        「你自助旅行對不對?其實我也想這樣,只是有點怕,聽說現在歐洲治安不好,我又沒來過,不得以才跟團。唉,可是他們走到哪都shopping,買名牌,逛outlet我全沒興趣,出國不應該這樣而已,對不對…」她講話又快又急,「糟糕!要集合了…」她很快地看了手錶說,「你住哪裡,你帶了手機嗎?我們…晚上見面吃飯好不好,他們晚上又要吃中餐,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們去吃pizza好不好?我請客,你選地方,怎麼樣?你有手機嗎?」

        「嗯,我沒…」

        「沒關係,你在哪家飯店,我打電話給你?快點快點,他們在叫我了,遲到要罰錢!你住哪裡?」她跟遠方的同伴招手,堅定的問。

        他想了想,不情願的掏出飯店的名片,「就這…」

        她搶過名片,身體已開始移動,邊跑邊說:「拜拜,晚上跟你聯絡!」幾步之後,她又回頭大喊:「六點!」

        他苦笑著,心想:「可是沒名字,沒房號,你要怎麼找我!?」

        真是鬧劇一場!

 

        九十間客房,要找人很容易,但如果唯一的線索是台灣來的男子,再高級的旅館也會令人失望。

        巴士剛啟動,她已壓不住懊惱,居然忘了問他名字,真是該死!

短短一年多,她變得急性子,所有事都希望毫不遲疑的快快完成。像剛才,一眼看到他,庸懶的模樣與飛機上的嗜睡成正比,她當下就決定要找他;也像這次,她執意來羅馬,瞞著所有人。

她早已愛上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從亞洲到歐洲,與地球自轉逆向飛行的時間,她虛妄的以為,可能是磁場電流讓身體狀況惡化,所以特別想找人聊天以打發痛苦。不幸的是,旅行團的同伴有著嚴重的口臭,幾句話就讓她的反胃比平時發病更難熬。轉頭向另一邊求援,可是他竟像植物人一樣,再怎麼搖晃也無動於衷。她認了,這趟旅程注定是折磨,可能命該捲曲在房間角落,等待時間過去,等待日子到來。

再看到他是驚喜,他醒了,重生了,有如幾天前她在佛羅倫斯短暫遇見的文藝復興。現在,如果失去他,她寧願提早面對預告的那一天。

在羅馬,也好。

 

那位醫生的愁眉苦臉,身為當事人的她難以忘懷。她很納悶,他是因為她生命的短促與脆弱而心傷?還是因為他自己無奈地必須成為死亡隨機抓來的倒楣信差而自嘆不平?濕熱的午後,她坐在假扮上帝的白袍人面前,身後的門外多的是探頭探腦、頻頻敲門、不安分的病人,而她的生命就在吵雜的診間內,被人荒唐地一刀剪斷,眼睜睜的沒了下半輩子。

哼!連上半輩子都還沒能過完呢。

不知何時,羅馬的頭頂堆起雲,車窗開始濕漉漉的。她不爭氣,追隨雲滴落的傑作,淚眼凝視著模仿媽媽眼睛的天空。

 

他笑了,網路銀行運作正常,他的錢又多了一道機關,避風頭的假期可隨時結束。

「錢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三十年前那人撂下的魔咒,多年來緊鎖著他的咽喉,而他也透過自己的嘴巴縱聲解放。只不過銀行開放以後,他與時俱進,改成「錢是老闆的,命是自己的!」

他點到新聞網站,相關消息愈來愈單薄,豬頭警察一如往常的束手無測,新聞記者則照樣失憶的到處流竄,看來八百萬真是個無感的小數目,沒人放在心上。他想,雖然這次稍微大意,棄車後轉徒步、在捷運站前掉了口罩,但現在看來這是個無傷大雅的小失誤,應該可以鬆口氣,並為自己繁複的SOP感到得意。他認為,最高的風險是監視器,所以不論勘察或逃逸,他總是不厭其煩的換裝與變裝,最後消失在交通樞紐的人潮中。重點是,外觀絕不能被鎖定。

 

最後是饑餓把他喚醒,完全忘記有人會找他。梳洗之後,他有了主意,今天應該快樂一下;旅館後面有條街很熱鬧,身為內行人的他一看就知道。他出了電梯,還在想著吃點什麼以犒賞自己的時候,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因為眼前擺明了大禍臨頭。他不敢置信,大廳的一角竟站了幾個義大利警察,似乎正不約而同的望向自己。

 

她從凹陷的沙發彈起,遠遠看著他站定不動,神情有些魂不守舍,然而藍色的眼睛在當下卻顧不得細節,不由自主地向淚水投降。生命是刻薄的,儘管在最後階段依然小氣,一點也不讓步。從台灣到義大利,她的倔強撐著她,用行動實踐留給自己的遺言;她告訴脆弱的身體,半輩子雖短,但在生命的刀口前,她一定要看到羅馬的天空,並站在許願池前,許一個所有女人都會幻想的溫柔願望。只是,過去的幾小時讓她鄙視生命,讓她覺得生命配不上任何詠贊,他的技倆不過玩弄希望。

 

他不知所措,但頑強的腎上腺素正準備他採取行動。他四處觀察,正想決定路線時,看到了她。

「她是來指認的嗎?」

他的直覺一片混亂,遲遲無法做出有效判斷。空檔中,她走向他,前進的步伐令人畏懼又帶著磁性,最後立在他面前,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女孩。他環顧大廳,看著她,還有恢復聊天的警察,最後終於明白沒人在找他,除了她。

「我們去吃pizza吧!」他用近乎命令的語氣,想盡快離開現場。

進入鋪滿羅馬歷代皇帝踩過的石頭路,人潮的壓迫,他們終於緩了下來。這讓他混身不自在,因為他有過的女人都在軟軟的床上,從未漫步剛硬街頭。

 

北半球,晚上九點,天空湛藍,完成使命的雲露出黑色的面目。

兩人點完餐,他再度沉默,很難適應這種相距不到一公尺的人際關係。她則很想了解眼前的大男人,為什麼看起來一會兒緊張兮兮,一會兒落落寡歡。

「你真的一個人來旅行?」

「嗯…」

「你還好吧?我是說…很少碰到一個人單獨旅行!」

「一個人比較方便。」

「可是,一個人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挺無聊的!吃東西只能點一份,照相沒人幫忙,買東西沒人商量,就一個人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我喜歡,可以嗎!」他覺得不耐煩。

「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你了?我不是故意纏著你,我只是…」她低下頭,感到很丟臉。

「你…不用跟著旅行團嗎?」

「…我請假了…」

「這種可以請假!?」

「…你不用管這麼多,抱歉打擾了!」她奮力地大聲說,知道自己的一廂情願穿幫了,她扭著頭生氣,氣這終究是一個絕望之人的垂死想像。還有,許願池是個騙錢的玩意兒,即便頂著純潔的藍天,依然是。

他知道旁人一定在看,下意識指揮他伸出手,唐突的拉住了正要憤而離去的她。他抓著她,赤裸裸的感受她的反作用力。這是一隻女人的手,不是過去交易完成、付錢時不經意的碰觸,不是高潮時隨機任意的緊握,他正在真實地感覺女人。

他拉她坐下,她倔強的望向遠處。

 

「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是壞人?」

「你看起來不像,壞人不會憂鬱。」

「我憂鬱!?」

「對,我起先覺得你沒精神,後來才發現你是憂鬱,你是一個非常不快樂的人!」她有些賭氣,直接的說。

「哼,你怎麼知道?」

「你雖然有錢,吃好喝好的,住高級旅館,來義大利瞎混,可是你只有一個人,一個人不會快樂的!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快樂!」

「你自己呢!」

「我不一樣,我是…」她低下頭。

「你是混血兒?」他機靈的換了話題,想化解尷尬,而這種善解人意一反常態。

「嗯,是我媽…」

「喔,哪裡?」

她笑了,知道她的答案一定讓他驚訝,但她不急,「你猜?」

「美國?」

她搖搖頭,繼續讓他猜了幾次,最後他放棄了。

「呵,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義大利!」

「難怪…你的眼睛跟這裡的天空一樣藍!」

「你一直都這麼講話嗎!真妙,我小時候,我媽也這樣說。」

他笑了,發現自己真的不正常;藍天關他何事,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娘娘腔。

「換你了,你是做什麼的?」

他沒感到挑臖,反而覺得好玩,歷年養成的警戒心突然失靈。

「沒什麼…就無所事事…」

「那你怎麼會這麽有錢?」

他看著她,慢慢地、正經的說:「搶來的!」

「哈,不可能!」她大笑,「我看你沒那個膽子!」

 

這倒是真的,總不能殺過人就叫大膽。

那是他的第二次,在台北,緊張遠甚於頭一回的鄉下郵局。當天,一位客人突然逃向大門,他的直覺當下給了反應;他從沒料到會那麼剛好,發抖的槍居然不偏不倚的打中了那個女人。直到現在,許多年過去,撞針擊發火藥的聲響經常在睡夢中刺痛他,留下一夜耳鳴。

 

不過,這些她都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數天來的勞累,以及今晚的紅酒、咖啡、反胃、與無止盡的散步,已讓她瀕臨虛脫。她堅持,他們回到他的旅館再分手,但當她撐不住、必須坐在大廳沙發休息時,顯然消耗已過極限。他不想留在那裡,也無法棄她不顧,於是扶著她回了自己的房間,讓她喝了水,吞了幾顆藥之後睡下。他細看了她的藥包,全是抑制噁心嘔吐、強力鎮痛之類的藥;他翻開她的背袋,找到了她的護照,還有幾張住院的收據。

夜裡,她睜開眼睛,他無法自制的凝視她的虛弱。或許離台灣太遠,男人的劣根性太強,或是藍色太迷人,他彷彿自願更換了靈魂,拋棄所有枷鎖他的零件與檢驗他的儀器。他握住她的手,靠向前去。

哪來的一無所求!他強烈的需要她。

而她的許願似乎上達天聽。他的溫柔是她的渴望。

 

當羅馬天空再次綻放藍光,他摟著她,麻木留在昨天。她輕輕問他:「你喜歡羅馬嗎?」

「這裡好像歷史課本。」

「呵,真的是。你知道,我從小就很想來,可是一直沒機會。」

「你媽可以帶你來啊!」

「是啊,可是…唉…她很早就過世…」咳嗽打斷她,然後若有所思的說:「你知道,我媽的眼睛也是藍的,我爸說我跟她一模一樣!」她講著,撇過頭睜大眼睛看他。

他盯著她的眼睛,時間用倒敘讓他產生錯覺;房間的陰影蔚藍,好像閃著鱗波,想要一點一滴地強迫他自掘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的皮膚開始顯得崎嶇,背脊的涼意一路延伸,引動了刺耳的高頻噪音在耳膜爆開。

「我媽很可憐,她在銀行被搶…」

虹膜是眼睛構造的一部分,它的色素來自遺傳基因,決定眼睛的顏色。

 

那天,她感到他突如其來的克制,就在他問完「哪家銀行之後」。她還年輕,其實不太了解男人,她無法接受一夜情完全沒有預警的冷卻,讓人顧不得及時取暖,來不及準備抽離。她知道一夜值多少時間,但她真的沒想到,見光死的情竟是如此的令人難堪與難以招架。莫非迅速是沒得選擇的命運!

就像她的一生?

而對於時間,她能要求什麼呢?連在許願池前,她也知道不要浪費時間許一個無法許願的時間,因為承諾是時間的敗筆,它總會裝腔作勢的包裝它,然後不留情面的擊垮它。

在時間面前,自卑的全是傻瓜,所有人應該認清它的矯情。它應該道歉,而明明給了時間卻又無理取走它的,是全世界最可惡的詐騙集團。

離別時,她唯一的念頭是往外走。雖然翻滾的胃酸讓她想立即放棄一切,死在當下,但她勇敢地冒充堅強,不願倒在這陌生男子面前。

她在表演不在乎!她深怕她的卑微露出馬腳,因為她確信她不過是他邂逅的小插曲,羅馬的痛快!

 

他看過她的住院收據,所以很快地找到了。雖然床尾的吊牌只有一筆帶過的胃腫瘤,透露些許人情世故,但這已足夠讓他想像她的不幸。她的眼睛緊閉,生命的唯一證據是稍不留意就會錯過的胸部起伏。帶著口罩的他不確定她是否看過報紙上他的照片,那幅在捷運站、口罩脫落的滑稽模樣,但他確定她的堅決,因為在他鬼迷心竅、打到醫院找她的簡短電話裡,她一再重複,「我不想見你。」

他仍偷偷來了,畢生一無所求的固執已在羅馬與古蹟同為歷史。他想帶她走,因為他發現,沒有雲的藍天太孤單,自由自在到不知所終;過去引以為傲的生存方式,現在看起來倒像是無厘頭的冷笑話。

然而假面的時間終究勝出,它讓命運得以鋪陳,搔首弄姿地指揮人生,又幫助巧合釋放能量,逼著人們不得不低頭。他殺了她媽媽,愛上她女兒,這等事只有時間有功夫去安排與揭秘。現在,它又偽裝緊急,領著他的衝動,誘惑他,人生不能重來,而她也沒有多餘的可以虛擲。

 

當他再度認真地觀察藍天,前景有格子欄杆當作畫框。

而且他明白了,那天在她的病榻,為什麼警察突然一湧而上,是她預先通知的,就在他那通打到醫院的電話之後。他們埋伏了好幾天,終於看見自己出現時一定笑他癡心,傻乎乎的自投羅網。但他真正在意的,其實是她為什麼出賣自己?為了正義,還是為了報復?

每當思索至幾近瘋狂,他總是無法自拔地倒轉重播至被補的那一幕;她居然無情的撇過頭,自始自終不看他一眼。他的心痛沒有解藥,維持神志的唯一方法是氣喘吁吁的回到羅馬,想著臨走前的她,像天空一般的眼睛。奇妙的是,記憶像放大鏡,讓他更親近她的眼睛,並發現當時那藍色,藍得很憂鬱。

 

到目前為止,沒人確知他殺了她媽媽,畢竟那發生在多年以前,而他自然也永遠不會承認。

末了,他苦笑,事實證明自己是對的,人際關係充滿陷阱,友情、親情、愛情再怎麼變裝與換裝,都是騙人的玩意兒,它們最擅長的鬼把戲是使人軟弱,再暴露弱點。他懂了,其實藍天的獨占難以長久,雲只是藏在更高不顯眼處等待機會復出,豪邁的下一場雨。

這一次,他淋得好慘。

 

全站分類:時事評論 媒體出版
自訂分類: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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