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敦煌，首先遇見的不是莫高窟，而是一片無邊的戈壁。陽光落在沙丘與荒原上，天高野曠，幾乎沒任何可遮陽之處。風從遠方吹來，帶著大漠特有的乾燥與沙塵。站在這樣的天地之間，很難想像兩千年前，這裡是東西文明交會的重要驛站。敦煌在河西走廊最西邊，南接青海，西臨新疆，位居三省(地區)交會處；敦煌再往西，絲路就分成北、中、南三路，所以敦煌也是絲路交通的樞紐。商隊牽著駱駝穿越荒漠，僧侶沿著絲路東來西往，來自中原、中亞、印度乃至更遠地方的人，在敦煌停留，也把各自的信仰、藝術與故事留了下來。而莫高窟，正是這段歷史最美麗、也最脆弱的見證。走進洞窟，外面的強烈陽光突然消失，眼前卻亮起另一種光-史料與藝術在黑暗中留下的光。

莫高窟也稱千佛洞，位在敦煌東南方五公里處，背倚鳴沙山東麓，面向東面的三沙山，前臨黨河支流宕泉河的斷崖上。洞窟高低錯落，櫛比鱗次，最多五層，崖壁高50公尺，南北長1680公尺，以壁畫及塑像聞名，尤其壁畫更為精美。現有洞窟735個，壁畫4.5萬平方公尺，泥質彩塑2415尊。莫高窟始建於西晉之後五胡十六國的前秦時期(西元350年)，歷經十六國、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西元1368年)歷代的興建及經營，是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內容最豐富的佛教藝術寶庫。1987年莫高窟成為世界遺產。

尤其清光緒26年(1900)，現在編號17窟藏經洞的發現，內藏有十六國到北宋(四至十一世紀)歷代文書、紙畫、絹畫、刺繡等文物六萬多件，是中國考古史上一次非常重要的發現，其中不少是孤本和絕本。這些對研究中國和中亞地區的歷史，都是很有份量的史料，具重大的文化、考古和科學價值，並由此形成了一門以研究藏經洞文書，和敦煌石窟藝術為主的學科-敦煌學。當時負責看管的道士王圓籙(1851-1931)，意外發現藏經洞，他曾多次通報當地政府，甚至上書慈禧太后，但當時已是清最末期，時局混亂，無暇顧及。王圓籙為廟宇的修繕及維持所需經費，將部分文物賣給聞風而至的英、法、俄、日等西方的探險家及考古學家，至今這些文物仍散落各國博物館，雖受妥善保護，但不無遺憾。王圓籙也留下至今褒貶不一，棺蓋而論不定之名。

壁畫裡的人物，飛天凌空，菩薩低眉，佛國樓閣層層展開，有的莊嚴，有的柔美，有的帶著世俗生活的氣息。那些線條與色彩，穿越朝代更迭，竟還保留著畫師落筆時的呼吸。站在昏暗的洞窟裡，看著千年前的人們如何想像天堂，也看見他們如何理解人間。忽然覺得，莫高窟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只是保存了多少精美壁畫，而是它讓一個早已消失的時代重新有了表情。

敦煌從來不是一座孤立的佛教藝術殿堂。它是絲綢之路上的交會點。莫高窟的壁畫裡，可以看到張騫出使西域的故事，也可以看到商隊牽駱駝跋涉荒漠的身影，都督夫人禮佛圖，歌伎反彈琵琶圖等；佛教經典被畫成一幅幅壁畫的故事，所謂的「佛經變相」，簡稱「經變」。而畫師筆下的人物、服飾、舞蹈、建築、生活習俗等，也再再顯示中原、西域乃至更遠文明交流的痕跡。壁畫不只是宗教藝術，它也是一部沒有文字的歷史巨作。

再訪也在敦煌附近的榆林窟與西千佛洞，才更能感受到敦煌藝術並非只存在於莫高窟一處。榆林窟位於瓜州榆林河谷，洞窟沿著兩岸崖壁展開，歷經唐、五代、宋、西夏、元等時代營建，壁畫與莫高窟一脈相承，因此有「姊妹窟」之稱。西千佛洞則位於敦煌西北方的黨河河谷，現存洞窟雖少，卻同樣跨越北魏至元代，留下不同時代的壁畫與造像。兩處石窟雖規模相對小，但像是莫高窟之外散落在絲路上的回聲，共同構成敦煌石窟藝術的完整面貌。

在這些洞窟裡，我們更清楚地感受到「時間」與「光」。背光面的壁畫色彩依然鮮明，但向光面則大都已經斑駁；有些人物完整，有些只剩殘缺的輪廓。千年的風沙、潮濕、戰亂與人為破壞，都曾經試圖把它們帶走。在一次次興衰、遷徙與碰撞之後，留下殘缺的片段，後人再從這些片段裡，拼出一個時代的模樣。

夕陽慢慢沉向戈壁，洞窟重新歸於沉寂。白天看見的飛天、菩薩、商旅與佛國世界，又將回到黑暗的岩壁深處。我忽然覺得，所謂絲綢之路留下的，不只是道路、城池與遺跡，更是一代又一代人走過之後，留在文明深處的聲音。千年洞窟，聲音未曾消失，只是等待下一個走近的人聽見。

大漠無言，洞窟有聲，千年已逝，敦煌猶在。 

▲莫高窟中段第96窟外的窟檐，是莫高窟標誌性建築，也是最大洞窟，俗稱九層樓，始建於唐武則天證聖元年(西元695年)，內有高35.5公尺的椅坐式彌勒大佛，也是中國現存室內最大的泥塑佛像。 

▲▼莫高窟1987年名列世界遺產的紀念碑(上)，及入口的牌樓(下)。

▲▼▼莫高窟沿宕泉河西岸崖壁開鑿，面向東，南北走向。

▲▼宕泉河及鳴沙山，崖壁上可見部分洞窟，莫高窟南北總長約1.7公里。

▲園區內王圓籙弟子為其修建的道士塔。

▲▼▼敦煌週圍都是沙漠惡地，包括鳴沙山(上)，西千佛洞附近的山(下)，及榆林窟附近含鐵質呈黑色的山(下下)。

▲▼莫高窟窟內不准拍照。此為位於敦煌市區的敦煌博物館內，所展示複製的莫高窟第45窟。該窟為建於唐朝的經典洞窟，以造型精美的窟頂藻井(上)、七尊彩塑佛像(下)，及經變壁畫聞名(下下)。

▲▼敦煌、鳴沙山、月牙泉、莫高窟、榆林窟及西千佛洞位置圖。

▲▼榆林窟，在榆林河的斷崖上，外觀其實與莫高窟相似，榆林河之後匯入黨河。

▲▼西千佛洞，在黨河的斷崖上，外觀其實也與莫高窟相似。黨河之後匯入疏勒河。

▲▼莫高窟第61窟(也稱文殊堂)西壁壁畫的五台山局部圖(上，摘自Wikipedia)，該圖是莫高窟最大、最著名的佛教史跡圖，生動描繪了從太原至石家莊250公里內的山川地理，一百多處古建築，包括著名五台山的唐代佛光寺。建築史學者梁思成、林徽因等據此資料，1937年在山西五台山附近鄉間，發現佛光寺(下)，是中國現存第三古老的晚唐木結構建築，並且保存有唐代泥塑像、壁畫、題記，梁思成譽為「中國第一國寶」。

▲大英博物館館藏的中國文物中，最珍貴的幾項收藏之一-「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唐懿宗咸通九年(AD868)出版，是現存世界最早的完整木刻印刷書籍。原藏於敦煌的莫高窟第17窟，1907年為英國探險家斯坦因(Aurel Stein，1862-1943)從王圓籙購得，後捐給大英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