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中國與哈薩克國界上的霍爾果斯口岸，望著關口另一端遼闊的哈薩克草原，這裡曾是絲路北路的重要驛站，這是我們這次旅行最西的景點，我忽然覺得，這一路從河西走廊的蘭州走來，經過東疆、北疆，總共車程約5,500公里，穿越的並不只是直線兩千多公里的山河，而是一條被大地寫下、又被人走了兩千多年的文明長廊。這不只是一條古老商道，而是一條文明彼此尋找、彼此碰撞，也彼此改變的道路。耳邊是車輛的聲響，遠處貨櫃緩緩移動，風裡帶著草原的氣息。從黃河、河西走廊，到戈壁、綠洲、天山，再到伊犁河谷與眼面前的霍爾果斯，景色一路變換，道路卻從未真正消失。向西走，走的不只是距離，更像是一層層掀開歷史的面紗。

 

兩千多年前，漢武帝建元二年(BC139)，張騫出使西域，衛青、霍去病的鐵騎踏過河西；班超經營西域，甘英向西遠行；玄奘西行求法，馬可波羅循古道東來。後來林則徐、左宗棠也走進這片遼闊的西疆。源自古印度(天竺)的佛教，信徒也在這裡留下比中土更深刻的印記-有著無數壁畫及佛像的莫高窟、麥積山窟、榆林窟和西千佛洞等洞窟。此刻回望，我彷彿看見那些不同身分的身影，在不同時代的風沙裡，孤寂的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

 

蘭州，是這條向西之路的起點，黃河從青藏高原奔流而下，穿過蘭州市區；再往西，祁連山與龍首山等北山之間，一條狹長的河西走廊伸向遠方。車窗外的景色逐漸由城市轉為荒野，偶爾掠過村落、農田與低矮的烽燧遺跡。武威、張掖、酒泉，一座座城市就是散落戈壁的綠州，而滋養它們的，是祁連山上的冰雪。雪水化成河流，河流孕育土地，土地養活城市。回頭看，絲路上最珍貴的從來不是絲綢，而是水。

 

一路走過明長城終點的嘉峪關、敦煌，再往漢長城終點的玉門關，天高野曠，黃沙大漠，炙烈的陽光落在戈壁上，風捲起細沙，四周空曠安靜。站在關城前，令人不禁想起中唐詩人王之渙的：「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那句詩原本只是書頁上的文字，到了這裡，卻有了具體的重量。關內是熟悉的農耕世界，關外則是無邊的荒漠與未知。可是出了關，並不是文明的終點，而是另一個世界的開始。站在風沙裡，我彷彿聽見駝鈴聲從遠處傳來；那些絲綢、佛經、香料，以及不同的語言與信仰，曾在這條路上彼此相遇。

 

進入新疆，天地更加遼闊。戈壁之外，雪山拔地而起；荒漠之間，一片片綠洲閃現。吐魯番的陽光炙熱，葡萄架下卻藏著蜜蜜的陰影；走進坎兒井，地下水聲清涼，讓人難以想像地表竟如此炙熱乾燥。天山橫亙萬里，冰雪融水向南北流去，形成河谷、草原與綠洲，也塑造了新疆獨特的地理格局。再向絲路北線，沙漠漸退，雪山之下草原鋪展，河谷與森林交織。車行其間，我常被眼前的色彩震住。遠山是冷峻的灰白，草地是深淺不一的綠和黃，天空則藍得近乎無瑕。此時才了解，絲綢之路從來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張龐大的網；駱駝穿越沙漠，馬匹翻越山口，商旅沿著河谷前行，農耕、遊牧與歐亞州不同的文明也在這裡相遇。

 

走進西疆，歷史又添了一層蒼茫。清道光22年(1842年)，林則徐被遣戍伊犁，在天山腳下留下身影；左宗棠率軍西征，後來晚清詩人楊昌浚的：「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的詩句傳唱。這與王之渙的「春風不度玉門關」遙相呼應：一個寫盡古代出關後的蒼涼，一個卻寫出人在荒漠中種下楊柳，讓春風越過關山的想像。從「春風不度」到「引得春風度」，彷彿也是西域意象的一次轉變-從遙遠的邊塞，到逐漸融入更大的文明版圖。如今站在天山北麓，風從雪峰吹下來，草原上仍可看到牛羊和牧人的身影。古人的足跡雖已遠去，山河卻仍替他們保存著記憶。

 

終於來到霍爾果斯口岸。眼前已不是昔日的駝隊，而是車流、貨櫃與巍峨的關口建築；門的另一端，是中亞，再過去是歐洲，是更遼闊的世界。從駝鈴古道，到今日車水馬龍，這條長廊卻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走到盡頭。它只是一次又一次，把文明帶向更遠的地方。

▲這趟河西走廊、北疆之旅，從甘肅蘭州開始，這是由黃河邊的白塔山上俯瞰黃河，及中山橋。中山橋完成於清宣統元年(1909年)，被稱為「黃河第一橋」。 

▲張掖的丹霞地質公園，以彩虹般艷麗的彩色丘陵著名，所謂「丹霞」，是指「有陡崖的陸上紅層地貌」，語出曹丕的《芙蓉池作》：「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可惜當天下雨不止，不無遺憾。 

▲張掖的濕地公園。水邊蘆葦狀植物為蒹葭(ㄐㄧㄢ ㄐㄧㄚ)，即《詩經·秦風》：「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中的蒹葭。 

▲嘉峪關，明長城的西端終點。

▲莫高窟，位在敦煌市東南方25公里處的鳴沙山東麓，疏勒河支流宕泉河河岸的斷崖，是世界上現存規模最大、內容最豐富的佛教藝術寶庫。

▲位於敦煌市的敦煌博物館，內展示複製的莫高窟第45窟，該窟為建於唐朝的經典洞窟，以造型精美的七尊彩塑佛像，及經變壁畫聞名。

▲敦煌鳴沙山，成群遊客體驗騎駱駝。

▲玉門關遺址，其前面是疏勒河，距敦煌市區約90公里。西漢時曾建長城直抵現在新疆的羅布泊，比明長城終點的嘉峪關還要西邊，玉門關與陽關為漢時絲路中、南的兩路的重要關口。

▲白樺樹是河西走廊、新疆最常見的樹，照片在將駛抵哈密的動車上所拍。白樺樹以存活一千年、死後不倒 一千年，倒後不枯一千年著名。

▲天池，位在天山博格達峰半山腰，位在烏魯木齊東北方約一百公里的天山山脈中。照片是從海拔2706公尺的馬牙山俯瞰天池。

▲烏魯木齊市，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首府，人口408萬。市區高樓林立，最高樓層超過60，高度也超高280公尺，跟我們印象的迪化(烏魯木齊舊名)，有不少差距。

▲▼新疆氣候乾燥、日照充足、日夜溫差大，造就瓜果的優良品質，甜度高，肉質爽脆。照片是吐魯番葡萄溝，結實累累的葡萄(上)，及籽顆顆緊實飽滿的番石榴(下)。

▲公路旁不時可見成群牛羊，和騎馬或騎摩托車，甚或開越野車的牧民。

▲▼▼河西走廊、新疆是大陸太陽能、風電等綠電發展最好的地方，沿途可見不少風機(上)、太陽能板、聚光塔(下）和輸電塔(下下）。

▲▼北疆北部，也就是中國似公雞的地圖中雞尾的部分，靠近蒙古、哈薩克、俄羅斯邊界，這裡的阿爾泰山額爾濟斯河流域，水資源豐富，樹木蒼翠，跟印象中大漠黃沙、寸草難生的新疆，有很大不同。照片是額爾濟斯河源頭的可可托海(上)，及蒙古族一支圖瓦族人聚居的禾木(下)。

▲▼額爾濟斯河支流喀納斯河的臥龍灣(上)，及喀納斯河源頭的喀納斯湖(下)，該湖也有水怪傳說。

▲賽里木湖，景色優美，湖水湛藍，被稱為「賽里木湖藍」，因這裡是大西洋海風可吹到最東的地方，也被稱為「大西洋的最後一滴眼淚」。

▲霍爾果斯口岸是中國與哈薩克之間的邊界關口，也是大陸連霍高速(G30，連雲港 霍爾果斯)，和312國道(G312，上海 霍爾果斯)的終點，這兩條道路分別長4244及4853公里。 

▲▼北疆另一處水草豐美之地是伊犁河谷。天山山脈在這裡形成東西向的河谷，伊犁河流經其中，首府為伊寧。伊寧人口約78萬，市況繁榮，也是這次我們河西走廊、北疆之旅的最後一站。照片是伊寧的六星街(上)，是六角扇形隔局的百年購物老街，融合多民族文化特色。及伊犁老城旅遊區中保留藍牆、葡萄藤架和鮮豔色彩等傳統維吾爾元素的老建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