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肅河西四郡之一的張掖，早上還下著毛毛雨，午後放晴，霞光乍現，在張掖的濕地公園，很意外，第一次看見記憶深處的蒹葭(ㄐㄧㄢ ㄐㄧㄚ)。

那天，秋風輕拂，水面黑色天鵝及水鳥悠游，遠山淡淡地浮在天際，西北地區特有的白樺樹，筆直聳立。水岸邊一大片細長，有些像蘆葦的草隨風搖曳，草穗泛著淡淡白褐色，風吹過，如波浪起伏，由近至遠，整片草穗，數大為美，有些像台灣秋天的蘆葦花。我站在那裡，正想用手機植物辨識軟體查查，這到底是什麼植物。忽然瞥見一告示牌：「蒹葭伊人」。喔 ! 很令人驚訝，原來這就是《詩經·秦風》裡，那段傳唱三千年：「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中的蒹葭。以前只覺得整首詩文字、意境都很美，但從未探究蒹葭到底是什麼。

《詩經》是中國最早的詩歌集，收錄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即約西元前11世紀至西元前6世紀的詩歌，其中的「國風」為各地的民謠，一般認為是《詩經》內文學最精華的部分，秦地則是當時陝西、甘肅南部，張掖一帶正是當年的秦邊陲之地。張掖是漢武帝元鼎六年(BC111)所設置的河西四郡之一，意謂「張國臂掖，以通西域」，並大量移民至河西四郡屯墾，確立漢朝對此地的控制力，逐漸將河西走廊由遊牧區，變成農業區。

1960、1970年代，正是瓊瑤的愛情小說橫掃海峽兩岸，及其他華人區，迷倒眾生的年代，她的小說本本暢銷，其中一本《在水一方》，以及同名電影、電視劇、歌曲，這些浪漫的聲音和文字意象，蒹葭在很多人心裡早已被美化成一種近乎夢幻的植物，總覺得它應該清秀、飄逸，帶著幾分朦朧的仙氣。直到今天親眼看見，卻有些意外；原來，蒹葭竟是如此普通，普通的像很多人看不上的蘆葦，其實蒹葭也是蘆葦屬，兩者是近親。

蒹葭沒有想像中的驚艷。它既沒玫瑰的嬌貴，沒有荷花的清雅，也沒有蘭花的幽香，更沒有什麼特別的姿態，只是一叢叢長在水邊的草。風吹過，葉片微微顫動，草穗沙沙作響；陽光落下來，偶爾閃出一點銀白。若不是知道它就是詩中的蒹葭，放在尋常水岸，大概很少人會特別留意。那一刻，心裡反而有一種奇妙的落差。三千年前的古人，究竟看見了什麼？為什麼這麼普通的草，竟能讓後世的人一讀再讀，並且想像出那麼美麗的情境？

也許，美並不一定藏在事物本身，而藏在人的想像裡。三千年前，有人在水邊看見蒹葭，看見晨露，看見秋風，也許還看見了遠方若隱若現的伊人倩影。於是，普通的草木有了情感，尋常的水岸有了故事。「蒹葭」從此不只是植物，而成了等待、追尋與遙望的意象。後來的人又讀到這首詩，再把自己的想像與情感放進去。就這樣，一株平凡的水草，經過三千年的凝望，終於有了我們今天以為的美。

站在張掖水畔，我忽然覺得，旅行有時就是這樣。原本只想尋找一個詩意的景物，真正遇見後，卻發現它並不如想像中美麗；可是那份失望，反而讓人看見另一種更深的美。蒹葭本來就只是蒹葭，它沒有因為被寫進《詩經》而變得更美，是那首詩，改變了我們看它的眼睛。從此，風一吹，草在水邊搖曳，我們便會想起三千年前那個「在水一方」的倩影。

夕陽漸漸染上水面，再回頭看那些蒹葭。它們依然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可是此刻再看，卻已經不同了。三千年前的人看見它，留下了一首詩；三千年後的我站在張掖，又在同一片類似景致的水岸遇見它。物換星移，多少王朝更迭，多少歲月流逝，只有水邊的蒹葭，依舊在風中搖曳。

原來，真正美的也許從來不是蒹葭，而是人對美的想像。

▲▼▼張掖的濕地公園，規模甚大，在黑河東岸，與城區毗鄰，離我們投宿的張掖賓館不遠，蒹葭是濕地公園主要的植物群落，照片遠山是祈連山。另外黑河是內陸河，發源於祈連山，全長928公里，是張掖、酒泉的主要水源，這一段也稱弱水，最後注入內蒙的居延海。

▲此次河西走廊新疆旅遊路線及張掖(深藍原點)略圖(未按比例)。

▲▼蒹葭近拍，除了葉不太一樣，其實很像台灣的蘆葦，再過一陣子，穗也會應也會變成灰白色吧!

▲路邊「蒹葭伊人」的標示牌，沒看到這標示牌，真還不敢確認這些長得很像蘆葦的就是蒹葭。

▲▼▼一大片蒹葭，隨晚風搖曳。數大是美，大片蒹葭花穗翻湧如浪，漫向天際，像秋天寫給濕地公園的信，字字溫柔，行行詩意。 

▲濕地公園內高大的白樺樹。

▲▼湖上天鵝、水鳥悠遊(上)，湖中還設有供這些鳥類下蛋的巢，岸邊也長滿蒹葭(下)。

▲▼張掖濕地公園冬季時會有許多西伯利亞飛來的候鳥聚集(上，摘自公園官網)；及公園內的候鳥資料中心(下)。 

▲▼敦煌鳴沙山的月牙泉，岸邊也長滿蒹葭。敦煌在張掖西北方，距離約400公里，靠近新疆省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