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西永濟新建鸛雀樓的六樓,初唐時期出身并州(山西太原)的著名詩人-王之渙的銅像立於檐下,面向西邊,右手執毛筆,左手拿著寫就的宣紙,上面是他流傳千年,膾炙人口的五言絕句:「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 ,更上一層樓」。順著銅像的目光望去,莊稼阡陌,數道水路,橫貫南北,大片的濕地,更遠處則是一望無際的蒼茫大地,但沒見翱翔天際的鸛雀,也沒見浩浩湯湯的黃河水,坦白說眼前所見,跟詩句意境有不小的差距。
遙想王之渙當時所見,夕陽將盡未盡,斜倚在河東群山之後,天際被餘暉染成金黃。登上面臨黃河的鸛雀樓上,晚風自大河奔來,挾著泥沙與遠方草木的氣息,憑欄西望,只見黃河如一條浩蕩長龍,自晉陝地蜿蜒而下,在暮色中滾滾奔向天際盡頭。遠村炊煙漸起,鸛雀掠過殘照,天地遼闊,無邊無界,千古名句,便隨晚風吹入盛唐的蒼茫暮色中。
鸛雀樓,也稱鸛鵲樓,位在山西蒲州,即今之永濟,因週圍常有鸛雀(也稱蒼鷺)飛翔,故名鸛雀樓,是中國古代著名的樓閣,與黃鶴樓、岳陽樓、滕王閣並稱為四大名樓。始建於南北朝時期的北周(557年-581年),歷經唐、宋數朝,金宣宗元光元年(1222年),金與蒙古爭奪蒲州,毀於戰火,存世約七百年。南北朝時,北周的首都在長安,蒲州是其與敵國北齊(550年-577年)的邊界,北齊國都在太原,為監視北齊入侵,北周權臣宇文護特於蒲州古城西門外的著名渡口-蒲津渡附近河中高地,建一軍事瞭望戍樓。樓高三層,因可直接俯瞰黃河,故歷代都有不少文人雅士來此弔古抒懷。北宋財經名臣,官至龍圖閣直學士的沈括,在其《夢溪筆談》中記述:「河中府(永濟唐時名)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唐人留詩者甚多」,並說「唯李益、王之渙、暢諸三篇能狀其景」。
特別一提,自古以來,蒲津渡就是由河北、河東進入關中的交通與軍事要道,河上架有浮橋,素有「黃河第一橋」之稱。史載西元前541年(春秋魯昭公元年),秦公子鍼在此設立了史上最早的竹索連舟浮橋。但由於竹索不夠堅韌,經不起湍急水流沖擊,浮橋屢建屢毀。唐玄宗開元12年(724年),下令重修浮橋。朝廷舉全國之力,熔鑄了八尊巨大的鐵牛、八個鐵人、鐵柱及數十根鐵鏈,作為固定浮橋的地錨,有一說當時所用鑄鐵量佔了全國產量的三分之二。歷經五百年,金元光元年(1222年),鐵鍊浮橋再度毀於金與蒙古的戰爭。1991年考古發掘時,東岸(永濟端)的四尊唐代鐵牛與相關構件被完整出土,後建有蒲津渡遺址博物館,現地保護。鐵牛氣勢磅礴,鑄造工藝精湛,是中國現存最大、最完整的唐代鐵鑄文物,現已成為大陸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項目。細數千年歷史中,曾踏過蒲津渡的君王將相、英雄豪傑的腳跡,有戰國時期魏秦相爭的名將吳起,爭霸關中的漢高祖劉邦,南下攻陳的隋文帝楊堅,奠定大唐基業的唐高祖李淵、唐太宗李世民,安史之亂收復兩京的大將郭子儀,⋯。
永濟市在山西西南隅,西臨黃河,南倚中條山,是所謂「晉陝豫黃河金三角」的一部分,即黃河由黃土高原南下,轉了一個近90度大彎,再往東奔流而去的區域。黃河金三角是中華文明的發祥地之一,具承東啟西,貫通南北的交通重要戰略地位。現在的永濟雖隸屬運城所代管的縣級市,但永濟市開發甚早,相傳是舜帝之都,秦置蒲坂縣,唐代稱為中都,設河中府,與東都洛陽、西都長安並稱,當時的永濟,地屬要衝,又近蒲津渡口,商旅官宦,絡驛於途,市況繁榮,現在鸛雀樓一樓的一幅「中都蒲州繁盛圖」,屋宇儼然,櫛比鱗次,不難想像蒲州當年的繁華。之後歷朝國都由長安、洛陽,逐漸向東移往開封、臨安(杭州)、建康(南京)、北京等地,永濟地位大不如前,明設蒲州,清仍升為蒲州府,我們以前中學地理課本裡的山西交通大動脈-同蒲鐵路,就是大同到蒲州。大概到20世紀中葉,元代以「鹽運之城」崛起的運城才超過永濟。永濟自古人文薈萃,名士輩出,柳宗元、盧綸、王維、馬遠等大文學家、大畫家皆出身永濟,楊貴妃也是永濟人,元劇西廂記的設定發生地-普救寺也在永濟,現在跟蒲津渡遺址還同屬西廂村。
鸛雀樓在金末毀於戰火時,地基猶存,再經約350年,明穆宗隆慶年間(1570年前後),黃河決堤,地基被淹沒,埋於河沙下,就此消失不見,遍尋不著。1991年,蒲津渡的四尊鐵牛出土,按理鸛雀樓應就在蒲津渡附近,但至今芳蹤杳然,不只鸛雀樓地基找不到,西岸的四尊鐵牛同樣也沒找到。1997年在蒲津渡遺址往東6-7公里處,重建鸛雀樓,2002落成,採用鋼筋水泥架構,為仿唐代高台樓閣,樓高73.9公尺,應比原來的高很多,四檐六層,也就是第一段所登臨的樓閣。
走出鸛雀樓,中唐詩人李益(746-829)的七言律詩「登鸛雀樓」高掛,詩云:「鸛雀樓西百尺檣,汀洲雲樹共茫茫。漢家簫鼓空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為長。風煙並起思歸望,遠目非春亦自傷。」。了解鸛雀樓的前世今生,即使李益詩成後,再歷經一千一百多年後的今天,詩中的感嘆,依然相同,不因時間久遠而改變。
▲▼2002年新建落成的鸛雀樓,樓高73.9公尺,鋼筋混凝土結構,加以彩繪的仿唐建築,屋頂的鴟尾為典型唐代型式。
▲▼入口對聯:「凌空白日三千丈,拔地黃河第一樓」(上),及六樓王之渙的雕像(下)。
▲▼往南方向遠眺中條山(上),惟當日晨霧未散,中條山未能見其盧山真面目。距離不遠的關公家廟所見,同為中條山北麓的山景,半山腰為關公塑像,高度共80公尺(下)。
▲▼▼往西所見的黃河濕地,阡陌莊稼,數道水流,縱貫南北,但非黃河主水道。

▲▼永濟市位置地圖(上),及鸛雀樓、蒲津渡遺址、普救寺、解州關帝廟、關帝家廟的相對位置(下)。

▲鸛雀樓一樓展示的「中都蒲州繁盛圖」,描述唐代蒲州古城的繁華景像。

▲蒲津渡遺址博物館中,現地推高的四尊唐代鐵牛及鐵人,是大陸國家級重點保護文物。

▲蒲津渡當年以鐵牛定錨,鐵鍊繫舟的浮橋示意圖。
▲▼園區內鸛雀的模型(上),鸛雀也稱蒼鷺,及在日本墨田區龜戶天神社所拍,一隻在水邊覓食的蒼鷺(下)。
▲▼園區內一隅(上),及大門(下)。
▲鸛雀樓大門,中唐詩人李益的七言律詩「登鸛雀樓」高掛。

▲▼元劇「西廂記」設定的發生地「普救寺」山門(上),及寺內當時崔鶯鶯一家暫宿的「梨花院」(下)。普救寺與蒲津渡遺址博物館現同屬西廂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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