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起得晚，到飯店餐廳吃早餐，已經座無虛席，只剩一張可坐十人的大圓桌，我們只有二個人，但也別無選擇，就權充一下圓桌武士吧。

剛坐定不久，服務生帶領其他客人和我們併桌，那是二位年逾七十的老人家，我覺得納悶，放眼偌大的餐廳，不是雙雙對對的情侶夫妻檔，就是父母帶著孩子的全家福，像這樣二個白髮老翁結伴岀遊的情況很少見。扺不住好奇心，也不忍看他們「孤立無援」，我主動打起招呼：「伯伯，您們從哪裡來的？」

二位伯伯正在吃東西，大概沒料到會有人攀談，左邊伯伯不理我，一逕埋頭苦吃，右邊伯伯卻放下餐具，笑容滿面的回答：我們從中壢來，坐火車到員林來看老朋友。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起來：從中壢的牛肉麵聊到員林的人文軼事，從軍隊帶兵的甘苦聊到社會變遷的學習適應。右邊伯伯口若懸河，我則聽得津津有味，旁人看我們這一老一少，如同多年不見的老友，一點也不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左邊伯伯頭也不抬，自顧自吃他的東西，完全不參與我們的談話。右邊伯伯懂得我的心思，他說他這位朋友生性沉默，不像他愛說話，和誰都可以「哈拉」，我緊接著說，我身旁的伴也不多話，總是我唱單簧居多。說完，我和右邊伯伯旁若無人的大笑。

早餐採自助式，中西式餐點皆有，二位伯伯只吃稀飯鍋貼之類的中餐，對於麵包咖啡的西點絕對不碰，這些我可以理解，但是把鹹鴨蛋直接用叉子挖來吃，當成飯後點心，而且一個接一個，我就真的不懂了，也顧不得禮貌的問：「鹹鴨蛋不鹹嗎？」右邊伯伯回答說，他們有糖尿病，吃什麼東西都沒味道，所以要吃重口味的，我這才明白原因。右邊伯伯開始細數自己身上的十幾種病症，如同點閱打仗獲得的榮耀勳章一般，絲毫不以病為苦，我真是欣賞他那樂天知命的生活態度啊！

話鋒一轉，右邊伯伯要我猜猜他今年幾歲，我看他耳聰目明、精神奕奕的神態，外表一定比實際年齡輕，就猜他七十八歲，右邊伯伯露出不可置信的驚喜表情，並翹起大拇指，說我一猜即中，還叫我要去買彩券……。看他樂不可支的樣子，我也跟著高興起來。

我提議幫二位伯伯拍張「哥倆好」，右邊伯伯爽快答應，左邊伯伯終於開口了，說他不拍照，右邊伯伯說服他，難得有這個機會，他才不再反對，但拍照過程中，依然頭也不抬地吃東西，真是有夠性格的。

過後，二位伯伯吃完早餐，趕著去探視老朋友，就先走一步。等他們離開後，我才想到忘了請教二位伯伯貴姓，拍好的照片也不知寄往何處，頓感悵然若失。

看著照片，我心裡明白，以後再見面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我很珍惜這短暫的緣分，我也好想對他們說：鹹鴨蛋不要吃太多，最多一天一個就好。

我喜歡旅行，到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景物，還會不預期的遇到一些人，也許只是一個友善的微笑，或是簡單的幾句對話，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啊，也是旅途中的一景，雖未曾留下姓名住址，卻為行曩增添行色。這也是我喜歡旅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