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流戀愛小說

斯湯達爾《紅與黑》描繪一八三○年代法國王政復辟下，神學院學生志利安為求出人頭地、飛黃騰達，凡事孜孜矻矻、處心積慮，最後卻在愛情的狂濤中沉淪的悲劇。書中主角志利安因緣際會，先後追求上流社會的雷拉爾夫人和瑪狄爾德小姐，其過程深深吸引讀者，被譽為世界第一流的戀愛小說。斯湯達爾對於上卷和下卷的兩位女主角的人物塑造，運用事件推展及心理描寫來刻畫，令人印象深刻。

（二）雷拉爾夫人為愛付出一切

首先是上卷的雷拉爾夫人，她出身名門，威利埃市長之妻，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三十歲的少婦，作者對其外型鮮少描寫，只以「美貌」一詞籠統帶過。她生性溫柔、謙遜、端莊而又樸實，信仰虔誠，完全以丈夫和孩子為生活重心，是眾人眼中標準的賢妻良母。她同情出身貧困而英俊優秀的家庭教師志利安，覺得這青年教士具有寬宏、高潔、仁慈的美德，令她衷心嘆賞，未料竟被志利安所誘引，無法壓抑內在的熱情而一發不可收拾。

事實上，雷拉爾夫人沒談過戀愛，所謂「愛情」這兩個字，在於她祇是最卑劣的放縱；對於比自己小十歲的志利安有了心動的感覺，她以為只是一時的瘋狂，不久便會過去。可是初嚐愛情的甜蜜，她一方面無法自拔，一方面受到良心的苛責，她突然想起「通姦」這可怕的字眼，「最污穢的淫蕩，在官能的戀愛的觀念上所能產生的一切可憎的念頭，都浮上了她的腦海」。當孩子罹患重病，她認為這是上帝的懲罰，哀痛地向丈夫告白：「殺我的孩子的是我自己。我把生命給了他，而我又把他的生命奪去。天在處罰我；在上帝的眼裏看來，我是犯著殺人罪的。我必須毀掉我自己，凌辱我自己；這犧牲也許可以緩和上帝的怒氣。」

儘管內心百般掙扎，她終究耽溺於愛情之中，而令志利安訝異的是，雷拉爾夫人的鎮靜、大膽，以及全然的投入，願意為愛付出一切，與原先的婉弱形成強烈對比，凸顯性格上的矛盾。雷拉爾夫人把志利安藏在自己房內，撇開良心的苛責，告訴起了寒慄的志利安：「我可以冒著世間一切的危險連眉毛都不動一動。我祇害怕一宗事情。那就是你走了以後我會孤零零一個人的時候。」甚至於在寫給志利安的信上，有這般熱情的愛之告白：「把這封信拿給全威利埃的人去看罷，不，把它拿給瓦烈洛先生一個人去看更好。告訴他：我愛你，但不對，不要說出這樣褻瀆的話罷；告訴他：我熱戀著你，並且我祇在見到你的那天起才開始生活；告訴他：甚至在我少女時代最癲狂的時候，我也不曾夢想到你給我的那種幸福；告訴他：我曾為你犧牲我的身子，而現在我還為妳犧牲我的靈魂。你知道我是可以為你犧牲更多的東西的。」

秘密戀情因女僕愛麗查舉發，終為雷拉爾市長所悉，志利安不得不離開，到巴黎另謀發展。可是，雷拉爾夫人難忘舊情，獲知志利安另結新歡，心生妒忌，乃被居心不良的教士所利用，寫信揭發醜行，斷送了志利安的光明前程。即使遭志利安槍傷，她也毫無怨尤，反而勇於探監示愛，不畏人言，設法營救志利安。當她獲知志利安放棄上訴，她心中強烈的愛情換成深深的夢想，告訴志利安：「我們立刻同死好不？」畢竟，志利安仍遭處死，三天之後，雷拉爾夫人哀慟逝世，其愛情至上的浪漫表現，令人動容，絲毫不因「敗德」而減損讀者對她的喜愛。

（三）瑪狄爾德嚮往偉大愛情

再者是下卷的瑪狄爾德小姐，她是當權派拉‧莫爾侯爵愛女，個性傲慢，身材高雅，雙手白皙，兩臂美麗，眼睛迷人，是以追求者眾，然而出身卑微的志利安卻獨獲青睞。這樣的關鍵，在於瑪狄爾德之不甘平凡，以及對於偉大愛情的憧憬與嚮往。

瑪狄爾德最恨沒有個性，這是她對於圍繞在自己周遭的那些漂亮青年們的非難。她認為，身邊這些貴族公子，性格缺乏力量，在應當行動的時候卻只會說空話，躊躇不決，都只能算是二流人物。她這麼想：「在我的年齡，一個年輕、美貌、聰明的女子，如果不在愛情裏面，還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刺激呢？我無論怎樣都不會對於克羅亞滋樂亞、蓋律斯和所有這一類人發生愛情。他們都沒有缺點，也許沒有缺點了；總之，他們叫我厭倦。」她期待著熱烈的愛情，如果在十六歲到二十歲這一段人生最好的時候，因為厭倦而活得毫無生氣，將無疑糟蹋了最美的青春年華，瑪狄爾德不禁自問：「使人打呵欠的愛情有什麼價值呢？」她感嘆，身分、美貌、追求者樣樣不少，所欠缺的只是「幸福」罷了。

相對的，志利安雖然出身卑微，擔任父親的私人秘書，但他的外貌、才學令她欣賞，且志利安崇尚自由主義，具自主意識，敢於挑戰傳統、批判威權，反君主體制、反宗教，在拉‧莫爾侯爵父女眼中，志利安並不崇拜高貴的身世，甚至於蔑視封建階級，如此跟週遭卑躬屈膝、百般討好的追求者相較，冷靜的志利安顯得多麼特異！她愛的正是志利安那相貌所表露出來的偉大靈魂。

從瑪狄爾德決定戀愛志利安的那一瞬間起，她便不再感到厭倦了。具備騎士性格的瑪狄爾德十分大膽，喜歡冒險、刺激，當志利安為了瑪狄爾德的刻意冷落而感到痛苦，憤怒地拔出古劍，打算殺了她，此舉竟讓瑪狄爾德異常高興，內心有著幾乎被愛人所殺的幸福，更加堅定了獻身於志利安的決心，即使志利安槍殺雷拉爾夫人而被捕下獄，她仍不變心，還曾認真地向志利安提議，兩人一同自殺。這樣的愛怎不瘋狂！

此外，瑪狄爾德對於愛情的強烈表現，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已有身孕的她，認定志利安是自己的丈夫，毫不顧及自己的名譽地位，遠來營救；等到志利安受刑之後，她竟捧著他的頭顱親吻，將他葬入墓中。原來，拉‧莫爾家的祖先「波尼法斯」曾以叛亂罪被處斬刑，情婦納華爾王妃將其首級親自葬於教堂內，瑪狄爾德對此一家族史引以為榮，每年忌日均為這位祖先穿上喪服，她既有這種羅曼蒂克的心理，因此志利安犯罪入獄，她非但不引以為恥，反而對他更加熱愛，等到志利安遭斬，她當然也就像納華爾王妃一樣，捧著愛人的首級親吻，並親自將它葬入墓中，實現她對愛情的浪漫心願。

（四）衷心喟嘆

斯湯達爾《紅與黑》以志利安、雷拉爾夫人和瑪狄爾德小姐三人為核心，其中兩位女主角──雷拉爾夫人和瑪狄爾德小姐都出身上流社會，一為三十餘歲的少婦一為未滿二十的年輕女子，先後愛上與自己分屬不同階級的志利安，作者運用細膩深入的心理分析手法，使讀者窺知人物的內在世界以及強烈的個性，也不免對女性愛情至上的浪漫情懷，以及其追求愛情的執著與勇氣，發出衷心的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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